林七夜沒能追回研究數據，也沒能帶回安卿魚。
他從海里被撈上來醒來之後，站在甲板上看著那片恢復了平靜的海面看了很久，雨水淋在他身上，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士兵們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沒人敢上前催他。
最後他自己轉了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船艙。
執行了這麼多場任務，這是唯一一次，林七夜沒有完成的。
現在，他穿著一身濕透的指揮服站在總指揮部的大廳里報告的時候，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在念一份與他無關的文件。
回去復命的時候，聯盟指揮部也並沒有對林七夜追責。
他們知道那條紅尾人魚和他之間的關係，也知道安卿魚和他之間的關係。
兩條人魚，一條死了變成泡沫，一條中槍墜海失蹤，而開槍的人正是林七夜自己。
考慮到林七夜和安卿魚的特殊關係，指揮部讓他回家去待命，說等他狀態調整好了再回來。
沒有人多說一個字，也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人魚"兩個字。
林七夜從海上回來之後就失魂落魄的。
他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也沒有去換，就直接去了上交任務報告的辦公室，把那份寫好的報告交了上去。
底下的士兵站在走廊里大氣也不敢喘，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林指揮這樣過。
臉色慘白，眼睛裡沒有光，走路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像整個人的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一具空殼在機械地完成最後的流程。
林指揮是整個星際聯盟最權威，最有實力的一位指揮官，他是英雄，是偉人，他們就以為他是鋼鐵鑄成的，不會露出如此落魄和失意的一面 。
可是今天，他們看到了，原來，林指揮也會失魂落魄，也會像正常人一樣悲痛。
林七夜後面回家了。
他坐上飛梭的時候還在想，以前每天往返這條路線的時候副駕駛上都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會被他系好安全帶，然後側過頭看窗外，偶爾回過頭來跟他說一句什麼，嘴角彎彎的。
在一起之後，對方坐在副駕駛上，有時候會被他壓著索吻，有時候會主動湊過來親他。
可是現在副駕駛座位空著，安全帶搭扣安安靜靜地垂在那裡，像從來沒有人坐過一樣。
飛梭降落在底下的停車庫，他推開門走進去，回到那個就只剩下自己和071的家。
071還是像是往常一樣出來迎接林七夜。
它從客廳跑過來，機械臂上還端著一杯剛熱好的檸檬水，屏幕上是那個永遠不變的笑臉。
但是它只看到了濕漉漉的林七夜一個人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又變得很失落，那張笑臉慢慢垮了下來，換成了一雙困惑又擔心的下垂眼。
它端著杯子停在林七夜面前，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主人，安醫生呢？我已經一天沒有見過他了。"
它把杯子遞過去，林七夜沒有接，它就自己捧著。
"你們是不是像上次一樣吵架了？主人，你能不能去把他哄回來？"071臉上出現一個可憐巴巴的顏文字表情，眼睛水汪汪的，機械音裡帶著懇求的調子，"安醫生上次吵架也是很快就回來了，這次你哄哄他他肯定也回來的。上次他回來之後那幾天心情都很好的。"
林七夜站在玄關處，看著071。
他身上的水還在往下滴，在地板上洇了一小片濕痕。
他看著071屏幕上的表情，心裡難受得很，那種鈍痛從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
然後，他蹲了下來，與071幾乎平視，聲音又啞又低："071，安卿魚不會回來了……"
他像是說給071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又或者只是在闡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071聞言，屏幕上的表情僵住了，那張可憐巴巴的臉停在半空中沒有變化，像是它的處理器在接收這句信息之後卡頓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它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安醫生是去哪裡了嗎？"
問完這句話之後，071看著林七夜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林七夜的眼眶是紅的，眼眶周圍的皮膚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鼻尖也是紅的，嘴唇因為咬得太緊而蒼白。
他的表情很痛苦，那種痛苦從眼睛裡往外漫，連睫毛都沾著水汽。而且他能感覺到，它的主人此刻非常難受，渾身散發出的那種低落和絕望的磁場，是071從出廠到現在第一次從林七夜身上感受到的。
保姆型機器人里有一項功能就是照顧主人的心理健康。
071的系統里有一條優先級很高的指令：當主人的情緒狀態達到某個閾值時，機器人應當主動提供情感支持方案。
所以，071在短暫的運算之後，又開口了。
它的聲音沒有剛才那麼活潑了，變得平穩而認真："如果提起安醫生會讓主人感到痛苦，那麼071將會自動刪除數據里和安醫生的所有備份。如果主人需要的話，071可以自動恢復出廠設置。"
它的屏幕切換到了一個中性的、不帶任何表情的默認界面，像在工作狀態下處理一條常規指令。
林七夜紅著眼眶看著071，他的目光落在071的屏幕邊框上，想到了之前071總是對著安卿魚拍拍拍的樣子，想到了它建了那麼多文件夾偷偷存著安卿魚的照片，想到了它每次安卿魚一進門就舉著攝像頭喊著"安醫生安醫生看這邊"的樣子。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071，申請查看你數據備份里和安醫生有關的所有數據。"
"好的。"071話音剛落，屏幕上的界面瞬間切換成了文件夾列表。
好幾個文件夾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個都標註了名字。
第一個是"安醫生絕美圖鑑"，點進去之后里面都是安卿魚各種角度的照片，什麼樣子的都有。
安卿魚低頭吃早餐的時候晨光從側面照在他臉上，安卿魚出門去上班的時候站在門口繫鞋帶，安卿魚穿白色西裝站在客廳里被071仰拍，安卿魚在沙發上靠著睡著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每一個畫面都是活的，每一張照片都在說著"這裡曾經有一個人生活過"。
第二個是"安醫生和主人"。
林七夜的手指在屏幕上划過去的時候，指尖微微顫著。
這裡面全部都是他和安卿魚的各種合照。
一起在餐桌旁面對面吃早餐的，一起在玫瑰花圃裡面並肩站著看向鏡頭的，一起穿著黑白兩色西裝在宴會大廳里照的全身合照。
還有一張，他甚至不知道071是什麼時候拍的：某個早晨他坐在客廳沙發上，微微側著頭吻在安卿魚的額頭，安卿魚閉著眼睛，嘴角彎著一個淺淡的弧度，晨光從落地窗外灑進來鋪在兩個人身上。
那張照片拍得特別好，光影、角度、溫度全都在畫面里。
林七夜看著那張照片，指腹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指尖卻微微發著顫，心裡的悲痛已經超出了預期，根本找不到言語來形容。
還有最後一個文件夾，名字叫做"溫馨的一家人"。
它的Q版機器人畫風潦草，邊緣的鋸齒都沒有修平滑，看起來蠢蠢的，和另外兩個真人照片拼在一起說不出的滑稽。
林七夜看著這些照片，又看了一眼071那張已經恢復成出廠默認設置的撲克臉，嘴唇動了一下："罵你蠢蛋果然沒錯……"
除了照片之外，林七夜還看到了一個視頻。
他點開來看，安卿魚那張臉立馬出現在屏幕上方，對方還是那個樣子，一頭棕色的短髮，臉上戴著他送的金絲框眼鏡，琥珀色的瞳孔溫柔的注視著屏幕，眼角的那顆淚痣也格外的鮮明 。
接下來是071的機械聲音：「我是071記者，現在想要採訪一下安醫生。請問安醫生同意嗎？」
安卿魚眉眼彎彎的看著071，笑著回答：「好啊，071想要問什麼？」
「太好了！第一個問題：請問，安醫生喜歡這裡嗎？」
安卿魚回答：「當然喜歡啊，在這裡我很開心。」
071又問：「好的，第二個問題：請問，你喜歡主人嗎？」
拍攝這個視頻的時候，安卿魚還沒有正式和林七夜在一起，所以安卿魚聽到071這麼問，臉上立馬浮現了紅暈，他抬了抬眼鏡之後小聲說道：「喜歡……但不要告訴你的主人。」
071哈哈大笑了三聲，然後答應保守這個秘密。
接著，071又問道安卿魚喜不喜歡自己，安卿魚也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林七夜聽著安卿魚隔著機器處理過後但是依然熟悉的聲音，停頓了很久很久。
他就這樣呆呆地注視著屏幕裡面重新播放的視頻，一直盯著安卿魚的臉看。
不知道看到第幾遍之後，林七夜終於狠心點了退出，他看著安卿魚的臉和聲音都消失在屏幕里，然後他才問道："你很喜歡安醫生嗎？"
071的聲音平淡地回答道，不帶什麼情緒色彩，但聽起來卻很真摯："喜歡。"
林七夜伸手拍了拍071的金屬腦袋，掌心貼著那片涼涼的表面，像以前安卿魚做的那樣。
他的聲音低低的："我也是。但是安醫生也讓我很痛苦……"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抱住了071的機器身體，雙臂環過那個金屬外殼，額頭抵在071的機身邊緣。
071的機身冰涼的，沒有溫度，可他抱著的時候好像能夠藉此感受到另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以及溫度。
又或者說，現在整個屋子裡只有071帶著他和安卿魚最多的回憶。
那些照片、那些視頻、那些隨手拍下來的日常片段，全部存在071的數據里。
他抱住了071，就像借著對方抱住了那些還沒有消失的瞬間。
"主人……"071感覺到自己的主人心情來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而且是在看完這些文件夾之後，那種低落的數值已經突破了它資料庫里記錄過的所有峰值。
它的機械音在猶豫了一秒之後又響起來："您想刪除這些照片嗎？您好像很痛苦……"
因為系統設定，保姆型機器人會以主人的情緒狀態作為自己的第一行動準則。
所以現在安卿魚已經嚴重影響到了自己主人的情緒，071會把林七夜放在第一位，寧可刪除掉這些和安卿魚所有的回憶，也要讓主人的情緒狀態恢復到一個安全的範圍內。
林七夜抱了一會兒，等自己稍微緩過一點勁兒就鬆開了對方。
他退後半步站起來，低頭看著071那張空白的、沒有表情的屏幕，沉默了很久。
雨還在窗外下著，淅淅瀝瀝地敲在玻璃上。
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然後對071下達了命令："071，申請恢復出廠設置，同時封存所有和安醫生有關的數據備份……"
他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在拉，又慢又重，"封存之後……不要讓我再找到。"
"好的，主人，現已恢復出廠設置，同時封存所有和安醫生有關的數據。"
說完這句話，071的屏幕上閃過一行字，那些文件夾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界面恢復了出廠時的淺藍色默認桌面，圖標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了。
071臉上的悲傷文字也變回了那個冷冰冰沒有溫度的撲克臉，它看著林七夜，重新開口的時候聲音里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了："主人，請問有什麼吩咐？"
林七夜站了起來，換了鞋，抬腳走進客廳。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里被拉得很長，濕透的衣服還在滴水，鞋底在地板上踩出濕漉漉的腳印。
他走了幾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沒有，你自己去忙吧。"
"好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