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林七夜去洗了澡,終於把身上那身濕透了的指揮服換了下來。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他閉著眼睛站了很久,水流順著他的肩膀和後背淌下去,帶走了海水的咸腥味,卻帶不走胸口那團堵著的沉重。
他關掉水龍頭走出浴室的時候,鏡子裡照出他的臉,眼眶還是紅的,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大病了一場。
洗完澡之後,他穿上乾燥的居家服走回自己房間,頭髮還在滴水,毛巾搭在肩膀上也沒有去擦。
他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腦子裡難得一片混亂。
天花板上的燈開著,明晃晃地照著,他睜著眼睛躺在那兒,什麼也沒看進去。
安卿魚死了。
這個念頭反反覆覆地在他腦子裡轉著,像一根針扎進了柔軟的肉里,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安卿魚真的死了……
他親眼看到那顆子彈射進了安卿魚的心臟位置,親眼看到安卿魚向後翻倒墜入海面,親眼看到那條灰白色的魚尾在深色的海水裡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
可是他躺在床上的時候,那些畫面在腦海里一遍一遍地重播,他明明難受得要命,卻哭不出來。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眼眶乾澀發燙,但眼淚就是出不來。
那種想哭又哭不出的感覺比哭本身還要折磨人,像被悶在一個打不開的容器里,所有的情緒都在裡面翻湧膨脹卻找不到出口。
還有,他對安卿魚……是喜歡的吧。
這個問題從他腦海里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當然是喜歡的,如果不喜歡他不會在海邊鋪那麼多玫瑰花,不會在飛梭里偷偷寫短句,不會在那半個月裡每天都盼著和安卿魚待在一起。
可是,研究基地的人給他看了一份資料,說人魚擁有控制別人情感的能力,那些被影響的人類會在不知不覺中對人魚產生超出常理的依戀和信任。
研究基地的實驗室里那個姓楚的研究人員,就是因為被那條紅尾巴的人魚蠱惑了,才做出了那些事情,幫助人魚逃走、篡改監控記錄。
林七夜看著那份資料的時候腦子裡亂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對安卿魚的感情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出於某種他所不了解的生理影響。
可是,他想起楚清逃跑時看向大海的那個眼神。
他見過楚清一面,在追捕令上看到過他的照片,那個白色低馬尾、銀色細框眼鏡的年輕研究員,他離開研究基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研究基地的方向,然後又看了一眼大海的方向,臉上那種空洞又帶著一絲悲涼的複雜神情,林七夜現在回憶起來還是覺得有些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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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王已經死了,按理說應該不會再對他造成任何控制行為,可是楚清卻在離開的時候看向大海,為什麼?
那種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是超出"被控制"這個解釋範圍的。
林七夜躺在黑暗中想了很久也沒想通,只覺得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又沉了幾分。
最後,林七夜從自己的房間裡走了出來,然後推開了自己對面安卿魚之前的房間。
門沒有鎖,一擰就開了。
他走進去,房間裡的燈關著,走廊的光從身後照進去在地板上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三角。
安卿魚的房間還是老樣子,床鋪整整齊齊的,被子疊好放在床尾,書桌上的幾本書碼放得一絲不苟,筆筒里的筆按高低排列著,窗簾拉了一半。
所有東西都擺放得井然有序,乾乾淨淨的,像有人剛剛收拾過一樣。
而且,因為安卿魚離開的前一晚是在林七夜那邊睡的,所以安卿魚的房間裡甚至沒有他前一晚留下的任何痕跡。
床單沒有褶皺,枕頭沒有凹陷,空氣里也沒有熟悉的氣息。
整個房間像一個被時間封存的盒子,裡面的東西都在,住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林七夜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些熟悉卻空蕩蕩的陳設,看了很久。
突然,林七夜看到在桌角一個不太明顯的位置,最下面壓著一個老式的公文包。
那個包被放在書桌靠牆的那一側,夾在桌腿和牆壁的縫隙里,上面還壓著幾本舊雜誌,像是被人有意藏在不顯眼的地方。
包的皮質表面已經有些磨損了,邊角的皮料磨得發白,拉鏈頭也掉了一小截,用一根細繩子繫著代替。
林七夜心念一動,然後就走過去把雜誌挪開,彎腰把那個公文包取了出來。
他拿著包坐到了床沿上,目光落在那個磨損的拉鏈頭上。他想起來了,這是他當時幫安卿魚追小偷追回來的那個包。
那還是他們剛認識不久的時候,安卿魚在老城區被一個小偷搶了包,他正好路過追了兩條街把包拿了回來。
他當時還覺得奇怪,這個包看起來又舊又破,款式也是很多年前的老樣式了,整個星際聯盟社會很少有人會用這種老舊的東西存放重要物件。
可是安卿魚當時接過包的時候那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他記得很清楚,兩隻手緊緊攥著包帶,像攥著什麼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他那時候想,安卿魚大概是用習慣了,所以就沒有換掉。
現在想來,也許根本不是用習慣的緣故。
林七夜拿著公文包坐在床上,手指在磨舊的皮質表面上慢慢滑過。
有一個直覺告訴他,他應該打開這裡面的東西看一看。
這個包是安卿魚從那個出租屋帶到這裡的,從安卿魚來到人類世界就一直帶在身邊的東西,安卿魚把它看得那麼寶貴,裡面裝著的一定是安卿魚最在意的東西。
他猶豫了幾秒,然後拉開了拉鏈。
繩繫著的拉鏈頭被他輕輕一拽就開了,磨損的齒牙順著軌道滑開,露出裡面裝得整整齊齊的物件。
一打開這個公文包,看到裡面的東西之後,林七夜就愣住了。
除了一個日記本之外,裡面居然都是他的照片。
各式各樣的,幾乎什麼年份的都有。
有的是從報紙上面裁剪下來的,四四方方的一小塊紙片,邊緣剪得不太齊整,但照片中央林七夜的臉被仔細地保留了下來。
那是他幾年前在某個公開場合的新聞報導配圖,穿著軍裝站在講台上講話。
還有的從某個採訪聯播里截圖列印出來的,畫質有些模糊,帶著電視轉播特有的噪點,但他坐在鏡頭前面接受採訪的那個側臉被列印成了一張三寸大小的照片,邊角還帶著裁剪時留下的殘差。
還有幾張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人拍下的,他站在皇宮外圍的圍牆旁邊打電話,他穿著便服從超市門口走出來,他靠在飛梭旁邊低頭看終端。
那些角度都很遠,像是隔了一段距離偷偷拍下來的,畫面里的人只是一道熟悉的輪廓,在模糊的像素里安靜地存在著。
林七夜拿著這些照片,手指在發著抖。
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每一張都像一枚小小的證據,無聲地堆積著一個他從來沒有想過的答案。
他心裡某個猜測也越來越強烈,強烈到他幾乎不敢再往下翻。
最後,他拿出了安卿魚放在日記最裡面的那個日記本。
那本日記本也是老舊的款式,封面的皮面已經磨花了,邊角卷了起來,翻開來的時候紙張微微泛黃,散發出舊紙特有的氣味。他顫抖著打開了第一頁。
安卿魚當時似乎是因為剛來到陸地不久,不太會寫人類的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筆畫長短不一,有的字寫得太大了,有的又擠成一團,像一個小學生剛學會握筆時寫下的。
他也不太會用日記的格式,日期和天氣的寫法東倒西歪的,沒有章法。他是這樣寫的:
"來到人類世界的第二個月。我不太習慣這裡,雙腿很疼,但是可以隨處看見林七夜,我好開心。"
短短的一則日記,只有"林七夜"三個字寫得最好看,筆畫分明結構端正,每一個橫豎撇捺都穩穩噹噹的,和旁邊那些歪扭的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就好像落下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已經提前被主人練習了很多次,一筆一畫都在紙上反覆描摹過很多遍,才能寫得這樣流暢和認真。
安卿魚的日記不是每一天都寫的。
第二則日記翻過去隔了好幾頁空白,字跡比第一篇稍微穩了一些,但還是帶著初學者的那種僵硬。
內容是這樣的:"我最近在學習怎麼當一名合格的人類,但是有點難,好想見林七夜。"
時間已經來到了半年後,他來到人類世界已經半年了,那些日記的字裡行間仍然寫著那個名字。
第三則日記已經是一年後了。
可能因為過了很久才記錄,所以寫的東西也多一點,占了大半頁紙:
"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現在在學習怎麼當一名合格的醫生。因為之前我受傷了,是一名醫生救的我,他人很好,現在是我的老師。我現在不是住在橋洞下面了,也不用去撿垃圾吃了,我找了一個房子住,雖然有點破舊,但是這裡距離林七夜的皇宮很近,有一條小路可以過去遠遠地看一眼,皇宮外圍還有很多玫瑰。"
林七夜看著這些文字,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眼淚滴在日記本上面,在泛黃的紙頁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一直堵在心裡讓他發慌的情緒,現在就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口子,肆無忌憚的洶湧而出。
他用手背去擦,又有一滴落下來,落在"林七夜"那三個字旁邊,暈開了筆畫的邊線。
他終於知道了。
那些安卿魚對他的了解,那些他覺得"安卿魚怎麼會知道這個""安卿魚怎麼會在意那個"的疑惑,全部都有了答案。
安卿魚很早很早就認識他了,早在他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
安卿魚是從很遠的地方一步步走到他身邊的,走過了橋洞和垃圾堆,走過了練習寫字的無數個日夜,走過了皇宮圍牆外面那條長滿了玫瑰的小路。
他以為是他把安卿魚帶回了家,其實是安卿魚用十年的時間一點一點靠近了他。
他記得之前有一次,安卿魚喝醉了。
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在一起,安卿魚坐在副駕駛上臉頰泛著紅,說話比平時多了一些。
他隨口問安卿魚為什麼知道去皇宮的路,是不是經常去,安卿魚迷迷糊糊地回答了一句"只是會在很想的時候去遠遠地看一眼"。
他當時沒有多想,只當是醉話。
現在他坐在安卿魚的床上,手裡捧著那本日記,終於懂了。
安卿魚想的是誰,答案不言而喻。
第四篇日記,記錄的居然是林七夜的第一顆星穹勳章。
安卿魚的字跡已經比前面幾篇規矩了很多,雖然還是有些生澀,但至少能看出每個字的模樣了。
他是這樣寫的:
"今天,在新聞聯播的報導上看到林七夜被授予了第一顆星穹勳章。我去查了一下星穹勳章的資料,只有做出最大貢獻的指揮官才有機會獲得,而林七夜是星際聯盟歷史上最年輕的星穹勳章獲得者。他真的好厲害。"
後面的接連好幾篇日記,都是寫安卿魚自己在醫生這條道路上成就越來越多。
他寫自己通過了初級醫師的考核,寫自己第一次獨立看診時的從容,寫老師誇他有天分,說他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名很好的醫生。
他的字也變得越來越好看,從當初那種歪歪扭扭的初學模樣變成了一筆一划都乾淨整齊的樣子。
但無一例外的是,每一則日記裡面,都會提到"林七夜"的名字。
有時候只是末尾帶一句"今天路過皇宮外圍,沒有看到林七夜,有點失落",有時候寫在中間"林七夜好像受傷了,新聞上說他休了半個月的假,我很擔心,但我沒辦法聯繫他"。
不管日記的主題是什麼,"林七夜"三個字總是會出現在紙頁的某個地方,像一個不會缺席的記號。
不知道是第幾篇,安卿魚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對林七夜這種情感是什麼。
那一篇日記的筆跡比平時重了一些,有幾處字被用力寫得稍微有些變形,像是在一邊寫一邊承受著什麼。
他寫的是:
"我今天明白了,我是喜歡上林七夜了。但是他是指揮官,我們不可能有結果的。我感覺自己有點痛苦……人魚一生只會喜歡一個人,認定了對方就是一輩子了……"
林七夜看到這裡,渾身都在發抖。
日記本在他手裡微微地晃著,紙張嘩嘩地響。
他那天居然拿著槍指著安卿魚,在大雨里用槍口對準了他的心臟,還問他是不是對他只有利用、根本不喜歡他。
他記得自己當時站在甲板上對著安卿魚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安卿魚的眼睛裡全是破碎的光。
可是他那時候在氣頭上,被憤怒和震驚裹著,把所有的惡意都倒在了安卿魚身上。
可是,安卿魚明明比他還要早喜歡上他。
他翻著那些記錄著"好想見林七夜"的日記,翻著那本連字都不太會寫就開始寫他名字的本子,安卿魚用了十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從遠處走到他身邊,而他卻在最後一步親手把人推開了。
他怎麼能這麼懷疑對方?
還質疑對方對他的愛……安卿魚當時該有多傷心啊……
那些日記里每一筆認真寫下的"林七夜",最後換來的是一顆子彈,正中對方的心臟。
林七夜的心真的好痛,好痛。
那種痛從胸腔里蔓延到全身,像有無數根針同時在扎著他的血管和神經。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求他不要這麼痛啊……
他攥著日記本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微微往前彎著,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
他大口地喘著氣,可是肺里的空氣像是稀薄的,怎麼吸都不夠。
日記厚厚的一本,他還想接著往下翻,想知道安卿魚後來寫了什麼,想知道安卿魚在來到他身邊之後的那些日子裡又在日記里說了什麼。
可是就在此刻,他的眼睛居然變得很模糊,紙頁上的字在眼前散成了一團灰色的霧。
他用手擦了擦眼睛,以為是被淚水糊了視線,可是擦乾了眼淚之後那些字還是看不清楚,整片視野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層磨砂的玻璃,所有的光都變得混沌而遙遠。
最後,他甚至看不到光了,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顫抖地用手摸到自己的眼睛,眼皮下面那雙曾經能精準瞄準目標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觸感。
他有感覺,他的眼睛是睜著的,可是他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看不見安卿魚的手寫字跡了,看不見那本攤開的日記本了,看不見旁邊散落的那些照片了。
只剩下黑暗,沉沉的、無邊的黑暗。
他,又再次失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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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老婆記得之前埋下的伏筆嗎?貼心提示,第三十六章——
~(^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