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了這麼久,眼睛突然又看不見了。
上一次這樣短暫失明還是因為任務中目睹爆炸觸發了應激反應,那一次他只瞎了兩天就恢復了。
可是這一次,林七夜坐在床邊面對著那片濃稠的黑暗,心裡卻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觸。
因為心底某種悲傷的情緒已經占據了他大部分的思考能力,那種鈍痛和空洞把"看不見了"這件事壓到了一個很輕的位置,輕到他在意識到自己失明的時候甚至沒有多想。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那本日記還沒有看完。
他迫切的想要看完那本還沒有看完的日記,想要更多地了解那個人的過去。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里藏著安卿魚從深海走上陸地的十年,藏著安卿魚在橋洞底下躲雨、在街頭撿垃圾、在皇宮圍牆外面遠遠張望的那些日夜……
他想要知道安卿魚後來寫了什麼,想要知道安卿魚搬到他的家裡之後又在日記里記下了哪些他不曾察覺的心情。
可是他的四周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日記本攤開在他膝蓋上,那些熟悉的字跡就在他手邊,可他伸出去的手指只能摸到紙張粗糙的觸感,一個字也讀不了。
他剛剛才摸到的那些答案,才剛剛開始填起來的那些空白,現在又被黑暗堵回去了。
於是,他慌了。
那股被悲傷壓下去的慌亂從身體深處猛地翻湧上來,像有什麼東西掐住了他的喉嚨。
林七夜從床上站起來,他伸著手往前摸索著走了一步,膝蓋撞上了床沿,小腿磕出悶響。
他停了一下,辨了辨方向,然後繼續往門口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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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去找071,然後聯繫皇宮裡的私人醫生。
他想要看見,他不能看不見。
他還有事情沒有做完,日記還沒有看完,安卿魚留給他的那些文字他還沒有讀到最後一頁。
他不能就這樣困在黑暗裡面。
可是,因為他太久沒有過失明的情況,身體已經完全忘了如何在看不見的時候行走。
他的腳步太快,方向偏了一點點,右腳踢到了床邊的椅子腿。
緊接著,整個人就失去了平衡,踉蹌著往前倒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了桌角上。
劇痛從額角炸開來,他整個人摔在地板上,身體蜷著側臥在一堆散落的紙張中間。
他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額角流下來,沿著眉骨滑到顴骨,再淌到唇角。
那股鐵鏽般的咸腥味湧進嘴裡,緊接著從腿上傳來劇烈的疼痛感,小腿剛才撞到椅子腿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像被什麼鈍器狠狠砸了一下。
他抬手觸摸那處疼痛的地方,手指蹭過額角被桌角磕破的那道口子,指尖沾上了黏膩的液體。
他……流血了,溫熱的血正順著他的額頭和眉骨不斷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的頭好痛,裡面像有什麼東西在鈍鈍地撞擊著他的顱骨,那陣疼痛從額頭的傷口處往深處蔓延,帶著一陣一陣的眩暈感。
他躺在地板上,周圍是安卿魚的日記和照片散落一地的輕微聲響,還有他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林七夜覺得自己好像也要死了。
他能感覺到眼皮越來越沉,像有人在他的眼瞼上壓了重物,在一下一下地往下合攏。
身體裡的力氣也正沿著那道流血的傷口往外滲,指尖也變得冰涼。
他恍惚間想,這樣也挺好的。
如果就這樣死了,他就不用再背著那把走了火的槍,不用再在深夜裡一遍遍地回想甲板上那個下墜的身影,不用再對著空蕩蕩的餐桌和副駕駛發呆。
黑暗和安靜一起湧上來,裹住了他。
他躺在那兒沒有動,呼吸一點一點地變得微弱。
房間裡只剩下血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一聲,又一聲,然後漸漸慢了,輕了。
終於,他閉上了眼睛。
——
七歲的林七夜還是一個很活潑的小孩。
那時候他的父親還在,母親也還在,皇宮裡的日子雖然規矩多,但還不至於讓他覺得透不過氣。
他最喜歡的就是坐著皇家遊輪出海,站在甲板上迎著海風看遠處的海平線,看海浪翻湧出白色的泡沫,看海鳥在船舷旁邊低低地盤旋。
他記得父親有一次抱著他站在船頭,指著前方說"那邊就是海天相接的地方",他踮著腳尖拼命往那個方向看,覺得大海像是永遠也看不完的一本書,翻到哪一頁都是新的風景。
不過,最近的海上卻總是不怎麼安全。
聯盟那邊傳來消息說有幾艘民用船隻失蹤了,懷疑是海盜或是別的什麼勢力在沿海一帶活動。
皇家遊輪出海的次數被大大縮減,林七夜已經很久沒有出過海了。
他趴在皇宮高高的窗戶前面看著遠處那片隱約的藍色,心裡痒痒的,可是大人們總是說"現在外面不安全""再等等就好了"。
他的眼睛一直望著那個方向,盼了又盼,等來的都是"今天不出海"的通知。
但和出海一樣,他也喜歡自己一個人跑到海邊。
有時候是某個沙灘,有時候是某個礁石灘。
那裡能夠一眼看到廣闊無垠的大海,站在沙灘上也好、坐在礁石上也好,只要能看到那片藍色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他的心情就會變得格外好。
他喜歡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濺起的水花,喜歡退潮時留在沙坑裡的小貝殼,喜歡海風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感覺。
那是一個陽光正好的午後,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乾淨,海面上泛著大片大片碎金一樣的光。
會吹來些許燥熱的微風,把花園裡的玫瑰花香送進窗戶里,但絲毫沒有減少林七夜出門的熱情。
沒錯,他打算跑去礁石灘那邊看看。
既然不能出海,去海邊還是可以默許的,只要他在天黑之前回來,身邊的侍衛也不會太過為難。
林七夜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些尊貴的華服,換上了一套不起眼的日常便服。
普通的灰色短衫,深色的長褲,一雙已經被穿舊了的小靴子。
他站在鏡子前面看了看自己,覺得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和皇宮外面那些普通人家的小孩沒什麼兩樣了,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從皇宮側面的小門溜了出去。
他跑過花園,穿過走廊,躲開侍衛的視線,一路跑到了皇宮外面的大道上。
皇宮距離礁石灘不算近,走過去要穿過兩條街再走過一片開闊的野地。
但他幾乎一有空就喜歡跑到那邊,所以路他都記熟了。
哪裡的圍牆下面有個洞可以鑽過去,哪條小路走的人少不容易被碰到,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他沿著熟悉的路一路跑過去,穿過種滿了野花的小徑,翻過一道矮坡,遠遠地就能看到那片藍色的海面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林七夜累得氣喘吁吁,小腿也有些發酸。
但是在他站在最高處的礁石上看到那一望無際的藍色海洋時,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
海水被太陽照得明晃晃的,一層一層的波浪從遠處涌過來,在礁石底部拍碎成白色的水沫。
海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灌進他的肺里,他張開手臂迎著風站了一會兒,覺得今天的跑是值得的。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礁石縫裡積著的一小汪水,裡面映著藍藍的天和幾朵白雲,還有一個小小的自己。
大海的美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他永遠也看不夠。
正當他陶醉在這樣一份美景之下時,他突然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的目光從海平線上收回來,隨意地往下掃了一圈礁石灘附近的淺水區,然後他的視線就定住了。
在礁石最下面,就是連接大海的地方,在那裡,居然有一個人!
那個人側躺在淺灘與海水相接的位置,半邊身體泡在水裡,半邊身體擱在濕漉漉的沙石上,身形瘦瘦的,一動不動的。
林七夜的視力很好,他從小就被誇眼睛亮,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所以他堅信自己沒有看錯,那確實是一個人形的輪廓。
他站在礁石上又確認了兩眼,心裡驟然緊張起來,那個人躺著不動,像是被海浪衝上來的,也許是溺水了,也許是受傷了。
他身為星際聯盟的皇家人員,他的父親還是受人尊敬的指揮官,是個英雄。
皇宮的牆上掛著父親穿著軍裝的照片,父親每次回家都會給他講那些在海上執行任務的故事。
林七夜從小就希望能夠成為像他父親一樣的人,能夠在別人遇到困難的時候站出來,能夠保護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所以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林七夜就順著礁石的斜坡跑了下去,靴子踩在濕滑的石頭上一路滑了一段,他穩住了身體繼續往下沖,打算去救那個人。
可是當他跑下來之後才發現,在這處淺水灘里躺著的所謂的人,身體下半部分居然是一條灰白色的魚尾!
那是一條修長的尾巴,從腰際往下延伸出去,覆蓋著細密的灰白色鱗片,一層一層地排列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晶瑩剔透的光。
尾巴末端的尾鰭薄薄的半透明,邊緣微微捲曲著,搭在濕沙上隨著淺水的水流輕輕晃動。
而且,在他的白色頭髮下,耳朵的位置居然是灰白色的魚鰭,薄薄的兩片從耳根處延伸出來,像扇子一樣半開著,邊緣柔軟透明。
林七夜站在淺水裡愣住了,靴子浸在冰涼的海水中,他低頭看著那個躺在自己面前的人。
不,那不是人,那是另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他有點緊張,心跳砰砰地加快了很多。
但是他也很擔心,因為這個受傷的「人」,緊閉著雙眼,睫毛長長的垂下來,臉上沒什麼血色。
他的白色頭髮散開來鋪在濕沙上,被海水打濕後一綹一綹地粘在臉頰和脖頸上,額頭露出來的皮膚上磕破了,上面還留著灰白色的液體。
他的嘴唇有些蒼白,眉頭微微蹙著,看起來像是受了傷昏過去了。
但即使是這樣,林七夜也覺得他看起來非常好看,蒼白的皮膚、精緻的眉眼、灰白色的魚尾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釉光,整個人像是一件被海浪衝上來的藝術品。
右眼角下還有一顆黑色的淚痣,綴在眼尾下方,襯得那張臉更加獨特和攝人心魄。
這就是童話故事裡提到的那種"美人魚",他還是在皇宮的書架上那本舊童話書里看到過插畫,畫上的人魚有著金色的魚尾和長長的頭髮,在月光下唱著歌。
他當時以為那只是編出來的故事,從來沒想到真的存在。
而現在有一條真的就躺在他面前,濕漉漉的、受了傷的、安安靜靜的,比書上的插畫還要好看。
而且,對方的身體是幼小的,看上去年紀跟他應該差不多大。
現在,美人魚好像受傷了,額頭上那道傷口還在滲出灰白色的液體。
而且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淺,眉頭擰在一起,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點痛苦。
林七夜蹲在他旁邊,猶豫了三秒鐘,然後立馬轉身跑去了藥店。
他沿著來路拼命地跑,靴子踩在碎石和沙子上發出急促的聲響,腦子裡飛快地想著該買什麼東西。
消毒的、包紮的、止血的,他能想到的每一樣都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跑到藥店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還在喘氣,櫃檯後面的人問他怎麼了,他來不及細說只報了一串藥名,付了錢抓起東西就跑。
等他買完東西跑回來的時候,美人魚還是躺在原地沒有醒。
海水漲了一點點,淹過了他大半條尾巴,灰白色的鱗片在水下閃著細碎的銀光。
林七夜氣喘吁吁地蹲下來,打開手裡的紙袋,裡面裝著消毒棉簽、紗布、繃帶和一小瓶消毒液。
他小心翼翼地把東西在乾燥的石頭上一字排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處理美人魚額頭上的傷口。
他先是把一塊干紗布蘸了清水,然後輕輕地擦拭對方傷口周圍沾著的灰白色粘液,動作很輕很慢,怕弄疼了他。
接著他用棉簽蘸上消毒液,小心翼翼地塗在傷口上,棉簽碰到破口的時候美人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林七夜立刻停住,等了一會兒,見他沒醒,才又繼續輕輕地把藥水塗勻。
做完這一切,他才把乾淨的紗布疊成合適的大小蓋在傷口上,然後用繃帶一圈一圈地纏好,在側邊打了一個小小的結。
可就在林七夜打完結準備收回手的時候,原本緊閉著雙眼的美人魚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灰白色的眼睛,如果放在人類世界,就像是白內障,但是放在那條人魚身上,卻又顯得很合理,而且還有種說不上來的美感。
對方伸出自己長著灰白色魚蹼的手,一把捉住了林七夜還未來得及收回去的右手,他一臉警惕地瞪著林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