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看到他醒過來先是高興了一下,但緊接著看到對方那副戒備的姿態,連忙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我……我不是想傷害你,你受傷了,所以我給你包紮了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額頭的位置,又指了指那條人魚額頭上已經纏好了的白色繃帶,語氣又急又誠懇,怕對方聽不懂。
人魚的語言和人類的語言是完全不相通的。
安卿魚生活在深海,從來沒有聽過人類說話,那些音節和語調對他來說就像完全陌生的聲音頻率。
但是人魚天生的學習能力非常強,他們的聽覺系統比人類敏銳太多,能夠捕捉和分析各種頻率的聲波。
安卿魚在接收了一會兒這個頻率的聲音之後,大腦開始本能地拆解那些音節和含義,他把那些人類語言和自己以前聽過的聲波做對比,漸漸地開始琢磨出一些規律。
他用自己剛剛學會的、還磕磕絆絆的人類語言,斷斷續續地問道:"你……為什麼……救我?"
他問話的時候目光緊緊地盯著林七夜的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疑惑和一點點防備,但他的語氣已經比剛醒的時候柔和了一些。
因為他能感覺到自己額頭上的傷口確實沒有剛才那麼疼了,纏繞在頭上的那層布條乾爽又服帖,帶著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被包紮"的感覺。
林七夜有點驚訝對方居然可以聽懂他的語言,並且還能開口跟他對話。
他瞪大了眼睛看了那條人魚好幾秒,然後才反應過來,臉上浮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因為……我想要幫助有需要的人。"
他蹲在原地沒有往前,保持著一個讓對方感到安全的距離,聲音輕快又真誠。
安卿魚聽了這句話,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還泡在水裡的灰白色魚尾,又看了看林七夜那雙踩在濕沙上的靴子和人類的兩條腿,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輕聲說:"我……不是……人。"
林七夜卻笑著說:"可是你受傷了啊,一樣的。"他的語氣里沒有任何猶豫和遲疑,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額頭的同個位置,做了個誇張的誇張皺眉的動作,"受傷了要包紮,這是所有人都一樣的事情。"
安卿魚看著少年臉上的笑容,那笑容乾淨又明亮,像海面上反射的陽光一樣沒有什麼遮掩。
他原本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繃緊的肩線也微微塌下去了一些。
接著,他輕聲說了句:"謝……謝。"
這是他學會的第二句人類語言,說出口的時候帶著一點陌生的口音。
"不客氣。"林七夜重新蹲下來,他把膝蓋擱在濕沙上也不在意衣服會不會弄髒,往前探了探身子,好奇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啊?有名字嗎?"
美人魚知道眼前這個少年沒有惡意之後,見他靠近自己,又本能地縮回了水裡一點,只有上半身還露在水面上。
他泡在水裡悶悶地開口,說話的時候嘴裡還吐出了一串細小的氣泡:"安……卿魚。"
那三個字他用人類語言說出來的時候發音還不太準,"卿"字咬得輕了些,但他努力地把它說清楚了。
林七夜聽清了,他把耳朵往前湊了湊又收回來,然後鄭重地伸出一隻手,手掌攤開朝向安卿魚:"我叫林七夜,很高興認識你,安卿魚。我能和你交個朋友嗎?"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亮晶晶的,像在沙灘上撿到了一顆最漂亮的貝殼。
安卿魚努力地理解了一下"朋友"這個詞在人魚語言裡的意思。
他以前在深海里沒見過人魚之間有這樣的關係,大家都是獨來獨往的,高等級的不會理低等級的,低等級的只想著躲起來。
他有點疑惑地歪了歪頭,開口問道:"什麼……是……朋……友?"
"就是,"林七夜想了想,用手比劃著名解釋:"有好吃的跟你一起分享,有好玩的一起玩,平時總是待在一起的關係。我有什麼好事情都會想著你的那種人。"
他把話說得很簡單,像個孩子之間約定好要一起玩的那種承諾。
安卿魚像是在認真地理解這段話里的每一個字,他的灰白色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從林七夜的臉移到林七夜伸出的那隻手上。
那隻手小小的,手指乾淨修長,掌心裡滿是暖洋洋的溫度。
他想了想,然後慢慢伸出自己那隻長了魚蹼的手,指間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蹼膜連接著,灰白色的,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他把那隻手小心翼翼放到了林七夜的手掌上,魚蹼的觸感涼涼的軟軟的,和林七夜乾燥溫熱的手掌完全不一樣。
林七夜握住了他的手,一點也不嫌棄那層薄薄的蹼或者灰白色的鱗片。
他的手攏上來的時候掌心暖烘烘的,笑著露出了兩排白白的牙齒:"那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好朋友了!"
林七夜的聲音在海風裡飄出去很遠,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陽光正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地閃著一片碎金。
安卿魚看著林七夜,有點出神。
陽光落在林七夜的頭髮上、肩膀上、彎彎的眉眼上,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邊線。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
他把那隻被握住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尖隔著魚蹼碰了碰林七夜的掌心,輕聲地、磕絆地,又重複了一遍:"好……朋友。"
接下來的這幾天,林七夜總是往那個礁石灘的方向跑。
以前他是隔三差五才去一次海邊,現在變成了每天都要去。
他早上跑一趟,有時候下午還會再跑一趟。
每一次出發之前他都會在皇宮的廚房裡悄悄地搜羅一番。
有時候拿幾個新鮮的水果,有時候拿一些美味的糕點,揣在懷裡用布包好,然後從側門溜出去,沿著那條他已經跑了幾十遍的小路一路衝到礁石灘。
安卿魚果然還在那裡等他。
林七夜第一次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好朋友了"之後,第二天他忐忑地跑去礁石灘,遠遠地就看到那條灰白色的魚尾擱在淺水區的石頭上,安卿魚正側躺在那裡等著他。
從那以後每一天他都準時去,每一天安卿魚都在。
林七夜把那些從皇宮帶過來的切好的水果塊,或者是皇宮裡糕點師傅新做的點心打開攤在石頭上,安卿魚就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放到嘴裡。
安卿魚第一次品嘗到人類世界的美食的時候,灰白色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那種帶著甜味的、柔軟的口感是他以前在深海里從來沒有嘗到過的東西。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小心,像怕浪費了似的慢慢地嚼,嚼完一塊之後又看看林七夜,林七夜就笑著把布包往他那邊推一推說"還有呢還有很多呢"。
安卿魚看著林七夜高興,他也開心,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彎起來的時候特別好看。
林七夜總是纏著安卿魚問他海底的事情。
他坐在礁石上,兩隻腳懸在淺水區上面晃著,問個不停:
"你們海底長什麼樣啊?是不是真的有大珊瑚?"
"你們吃什麼呀?你們怎麼睡覺?"
他腦子裡裝了一百個問題,每天都換著花樣問。
可是安卿魚在海里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
他生活在馬里亞納海溝的深海裡面,那裡陽光照不進去,全年都是冷的。
在人魚種族裡,分為高等人魚和低等人魚,安卿魚屬於高等人魚,但是因為他的尾巴顏色不夠純正,只是灰白色的混色,所以在高等人魚里不受待見。
那些尾巴顏色鮮艷的高等人魚見了他就把他趕走,低等人魚也不太敢靠近他。
他能做的就是每天躲來躲去跑來跑去,在岩縫和暗礁之間找一個暫時安全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只有這樣他才能保護自己。
他這一次意外受傷被衝到海岸上,也是因為在躲藏的途中遇到了危險,慌不擇路地游到了淺海區域,又被海浪卷到了岸邊。
林七夜聽他說這些往事的時候,眼裡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他坐在礁石上,兩隻手撐著石頭的邊緣,手指微微攥緊了。
他的目光落在安卿魚那條灰白色的魚尾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伸手拉住了安卿魚的手,認真地說:"我不覺得你的顏色不好看,我覺得你的尾巴特別漂亮,真的。那些魚不懂欣賞,我欣賞。"
安卿魚看著林七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陽光,有認真,還有一片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暖意。
他看著他,眼眶不知不覺就熱了,緊接著,眼淚從他灰白色的眼睛裡湧出來,化成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珍珠,撲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石頭上的、落進淺水裡、掉在沙地上。
珍珠顆顆圓潤飽滿,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珠光,滾得到處都是。
他以前在深海生活的時候從來不敢哭,因為哭了也沒有人會看他一眼,眼淚化成珍珠也沒有用。
可是現在有一個人在對面看著他,說他尾巴漂亮,說那些魚不懂欣賞他。
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肯定過。
林七夜有點慌張地彎腰去撿掉落在地上的珍珠。
他手忙腳亂地撿了幾顆,可是還有一些掉進了淺水溝裡面,沉在沙子底下,他伸手去撈也夠不著:"小魚,你別哭呀……怎麼誇你也哭呀?都掉一地珍珠了……"
他把撿到的幾顆珍珠捧在掌心裡,又急又好笑地看著安卿魚。
"我……不知道……"安卿魚看著林七夜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眼淚涌得更凶了,珍珠啪啪地往下落。
他張著嘴,連說話都帶著哭腔:"就是……好開心……"
他以前從來不知道"開心"是什麼感覺,可是現在他看著林七夜為他著急的樣子,他覺得胸口那種暖和和的、漲漲的感覺就是開心。
林七夜沒招了,低頭看著淺水裡那些他撈不著的珍珠直嘆氣,最後乾脆用雙手去接安卿魚掉下來的珍珠。
他把兩隻手並在一起擺在安卿魚下巴下面,像接水一樣等著珍珠一顆顆落進他掌心裡,接了一小捧,亮晶晶的堆在掌心中央。
安卿魚一邊哭一邊不停地說"謝謝",聲音又啞又軟,那些"謝謝"混在抽泣的間隙里說出來,像是不說就表達不完自己的感激。
林七夜看著他,有點想笑,但更多的還是心疼。
安卿魚哭得臉上都是水痕,白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旁邊,眼皮和鼻尖都紅紅的,可是嘴角還彎著一點點,像又在哭又在笑。
林七夜等他把情緒緩下來了,把那捧珍珠小心地包進自己的手帕里收好,然後他重新坐到礁石上。
他看著安卿魚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一定會對安卿魚更好,比以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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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老婆們,~(^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