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一個星期 ,林七夜每天都會去礁石灘看他,那條白色繃帶被他換了好幾次,每次換的時候都仔仔細細地把傷口周圍的灰白色粘液擦乾淨,再塗上新的藥水,重新纏好。
到了第七天拆下繃帶的時候,安卿魚額頭上的傷口已經長好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粉白色痕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林七夜湊近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好了,不用再包著了",安卿魚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額頭,也彎了彎眼睛。
第七天下午,林七夜的母親在好不容易得閒的一次假期里提出第二天想要帶林七夜去遊樂場玩。
她平時工作太忙了,在研究基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時候連著好幾天都見不到林七夜的面。
這次難得騰出了一整天的假期,她一大早就坐在餐桌對面笑著問林七夜想去哪個遊樂場,說好久沒有陪他好好玩了。
林七夜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先是高興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有和他的母親一起去過遊樂場了,他記得上一次去還是兩三年前,那時候母親牽著他的手坐了旋轉木馬。
但是他又捨不得安卿魚。
安卿魚一個人待在礁石灘那裡,沒有別的人陪他說話,沒有別的朋友,如果他一整天都不去,安卿魚會不會等他一整天?會不會以為他再也不來了?
想到這裡,他的心裡就忍不住揪了一下。
最後,林七夜思考了一下。
他坐在餐桌旁吃早餐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在飛快地盤算著時間,遊樂場開門的時間、和母親一起吃午餐的時間、下午什麼時候往回走、什麼時候能趕到礁石灘。
他想好之後心裡踏實了一些,決定明天早上去遊樂場,傍晚之前回來,然後就去礁石灘找安卿魚。
傍晚的時候,他趁著母親去書房處理一個臨時電話的間隙,偷偷溜出了皇宮,沿著那條熟悉的小路一路跑到了礁石灘上。
往常安卿魚都會把尾巴擱在那塊最大的礁石旁邊的淺水區里,上半身靠在石頭上曬太陽等著他。
可是今天那裡空空的,只有淺水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沙面上有幾個淺淺的印子,看起來像是魚尾掃過的痕跡,但人已經不在了。
林七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他站在礁石上四處張望了一圈,海面上安安靜靜的,淺灘附近也沒有人影。
他有點慌了,把手攏在嘴邊大聲喊:"安卿魚——安卿魚——你在哪裡——"
聲音在海面上傳出去很遠,被海風和浪聲稀釋了一些。
他喊了好幾聲,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不久,一個小人影從最底下的礁石縫隙裡面鑽了出來。
那處縫隙藏在最大的那塊礁石底部靠近水面的地方,外面被垂下來的海草擋住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安卿魚從裡面探出頭來,灰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的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上,看到是林七夜之後,他明顯鬆了口氣,開心地在水裡轉了一個圈,還吐了幾串泡泡。
林七夜趕緊從礁石上面跑下去,連跑帶滑地到了水邊,蹲下來看著他:"你怎麼跑到下面去了?"
安卿魚抬起頭來看他,臉上的表情有點落寞:"今天,有別人,發現我了。"
他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做錯了什麼事情一樣,"有人來這裡玩……他們看到我了,就沖我喊,還……"
林七夜皺起了眉頭,聲音緊了起來:"是誰?他們對你做什麼了嗎?"
"扔石頭……"安卿魚低下頭,白色的發梢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的手指在水裡無意識地撥著水花,"他們撿了石頭朝我扔,扔了好幾塊,有一塊砸到了我的尾巴上。"
他撩了一下尾鰭給林七夜看了看,上面確實有一小塊淺淺的紅印子,但鱗片擋著沒有破皮。"所以,我躲起來了。我躲到那個縫裡,他們看不到我,過了一會兒就走了。"
林七夜聽著他說完,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他明明說過自己要對安卿魚更好的,可是現在連保護對方都不能。
有人朝安卿魚扔石頭的時候他不在,安卿魚只能自己躲進礁石縫裡等著那些人走,等著危險過去才能出來。
那種感覺他知道,是孤獨又害怕的,只能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
他看著安卿魚低頭的那副模樣,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揪著一樣疼。
安卿魚似乎看出了林七夜對自己的擔心,就立馬抬起頭,朝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沒關係,我並沒有受傷,而且……我習慣了。沒事的。"
他說話的語氣輕飄飄的,像真的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越是這樣就越讓人心疼。
林七夜聽著他說出來的那些話,什麼習慣、什麼沒關係,他只覺得心疼。
什麼叫做"習慣了"?
被人扔石頭這種事情怎麼能習慣?
一個人躲進礁石縫裡等危險過去怎麼能習慣?
他握住了安卿魚的手,冰涼的魚蹼貼著他的掌心,然後很鄭重地說:"我以後會保護你的,我不想你受傷害。"
他說得很認真,一字一頓的。
所以請你別輕易習慣,不要裝作沒關係,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最後,他還是把自己的計劃跟安卿魚說了:早上的時候他就和他的母親一起去遊樂場,傍晚之前回來,然後他就跑過來找安卿魚。
只是中間有幾個小時不能陪他,讓他自己在這裡待著,太陽落山之前肯定回來。
他問安卿魚這樣行不行,安卿魚也點頭同意了,說會等他的。
最後,林七夜讓安卿魚躲起來等他,白天如果有人來海邊就藏到那個礁石縫裡,等他喊名字的時候再出來,這樣就不會被別人發現了。
安卿魚聽了之後用力地點了點頭,說記住了,然後尾巴一擺又鑽回了那個被海草遮住的縫隙里,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亮晶晶的灰白色眼睛在外面看著他。
林七夜朝他揮了揮手說"我明天下午就來",然後轉身跑回了皇宮的方向。
只是他們誰也不知道,承諾里的明天永遠也不會到來了。
那天傍晚林七夜從礁石灘跑回皇宮的時候心裡還想著明天回來的時間,想著要給安卿魚帶什麼好吃的。
他跑進側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海面,灰藍色的暮色里那片海安安靜靜的,他覺得明天也會和今天一樣,他會跑來礁石灘,喊安卿魚的名字,然後安卿魚會從那個礁石縫裡鑽出來,朝他轉一個圈吐幾串泡泡。
林七夜第二天早上和母親一起去了遊樂場。
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外套,母親難得牽著他的手穿過遊樂場的大門,陽光照在那些彩色的旋轉設施上。
遊樂場裡到處是孩子們的歡笑聲和節假日帶著自己孩子過來的父母。
林七夜拉著母親的手一路小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遠處高高旋轉的摩天輪和色彩鮮艷的旋轉木馬。
母親笑著蹲下來給他系好鞋帶,然後牽著他坐上了那輛金色的旋轉木馬,她坐在外側的小馬車上,林七夜騎在前面那匹白馬上,雙手緊緊攥著金色的韁繩,隨著音樂上下起伏,笑得露出兩排小白牙。
母親舉起相機咔嚓拍了一張,林七夜回頭朝她比了個得意的小手勢。
下了木馬之後他又拉著母親跑去坐了小型的雲霄飛車,飛車衝下斜坡的時候他張開雙臂大聲叫著"哇"。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飛起來,母親坐在旁邊也笑著舉起雙手,兩個人一起喊著"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一圈下來林七夜的額頭冒著薄汗,母親拿紙巾幫他擦了擦,給他買了一個棉花糖,粉色的雲朵一樣蓬鬆的一大團,他開心地踮起腳尖在母親臉頰上親了一下。
陽光暖暖地照著,母子兩個人的笑聲混在遊樂場的音樂聲里,在彩色的旋轉車和飄動氣球之間迴蕩著。
玩著玩著,母親就是上了一趟廁所,讓林七夜乖乖站在廁所外面等著。
可是很不巧的是,林七夜就在母親上洗手間的功夫被綁架了。
他當時只是站在洗手間外面的長椅旁邊,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男人走過來,彎下腰跟他說"你母親讓我帶你過去",他覺得奇怪想離開這個人,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捂住了嘴抱起來帶走了。
遊樂場門口停著一輛飛梭,他被粗魯地塞了進去,車開得很快,窗外的景色從遊樂場的彩色建築變成了灰撲撲的街道,最後停在一棟廢棄的百貨大樓前面。
他的母親在出來之後發現自己的兒子不見了,她買給兒子的氣球被隨意丟在地上,一下子就慌了。
她站在原地喊了幾聲他的名字,沒有回應,然後立刻去撥打了求救電話。
定位系統很快追蹤到了那輛車的行駛軌跡,最後鎖定在一棟廢棄的百貨大樓。
警隊在最短的時間內集結到了現場。
在追蹤調查過程中發現,這件綁架案牽扯的範圍很廣,包括了皇位繼承以及商業利益。
原本的綁架目標是林七夜姨媽的兒子,有人想以此作為要挾逼迫對方退出皇位選舉,但是負責實施綁架的那伙人搞錯了對象,把林七夜當成了目標抓走。
低級警層沒有出動,直接聯繫到了指揮部,而被直屬分派此次任務的對象正是林七夜的父親。
他是星際聯盟最出色的指揮官之一,他接到任務的時候還不知道被綁架的人裡面那個七歲的孩子就是他的兒子。
直到接到妻子哭著打過來的電話時,他才知道,自己的兒子被綁架了。
那次的救援任務危險重重。
廢棄百貨大樓有七層高,裡面結構複雜,走廊縱橫交錯,到處都是坍塌的磚塊和斷裂的鋼筋。
而且相關儀器還勘測到大樓內部埋了炸彈,爆破裝置被連接在一個無法快速拆除的定時器上,留給救援的時間所剩無幾。
林七夜被綁在三樓的一個小房間裡,手腳都被繩子捆著,嘴巴貼著膠帶,他在黑暗裡等了很久很久,聽到外面傳來槍聲和腳步聲,然後是父親的聲音穿透牆壁喊了他的名字。
不過,最後,林七夜還是被他的父親救出來了。
更確切地說,是被他父親在爆炸的前一秒從廢棄的百貨大樓里扔了出來。
他記得那個瞬間,他父親的雙手抓著他的肩膀把他整個人從窗戶口擲了出去,力道又大又快,他在空中飛了幾米遠就被外面待命的士兵牢牢接住抱在了懷裡。
他回頭的時候,整棟大樓就在他眼前爆炸了,火光從每一層窗口噴涌而出,灰黑色的濃煙翻滾著衝上天空,碎裂的磚塊和玻璃像雨一樣落下來。
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的父親,消失在那一場爆炸里。
事後,所有相關利益的牽扯人物都在短時間內被緝拿歸案,策劃綁架的主謀和所有參與人員全部落網,可逝去的人物永遠不得歸來。
林七夜被送回皇宮的第二天,他的母親抱著他一整夜沒有合眼,眼睛哭得腫成了核桃。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黑色衣服和白色的花鋪了滿場,林七夜站在人群前面看著父親的遺像,小小的身體穿著黑色的外套,臉上沒有表情。
在葬禮結束後不久,林七夜連續發了三天的高燒。
他躺在床上渾身滾燙,嘴唇乾裂,胡話里喊過很多零碎的字句,有時候是"爸爸"有時候是"不要走"。
他的母親守在他床邊給他換冰毛巾餵藥,一刻也不敢離開。
三天之後高燒終於退了,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一種茫然的空,像是剛從一片濃霧裡走出來。
他醒來之後,就忘記了所有的事情。
他不記得七歲之前自己在皇宮裡度過的每一個下午,不記得父親抱著他站在船頭指著海平線的畫面,不記得母親在遊樂場給他買的氣球。
他整個人像一張被擦乾淨的白紙,所有的過往都被燒成了灰燼,連同那個在礁石灘上守著一個承諾等了他很久很久的安卿魚,都一起被留在了記憶的廢墟里。
——
看到很多讀者老婆猜測當年的皇位繼承以及商業利益牽扯到的對象到底是誰,很多人都猜是顧家,但其實不是哈。
作者腦洞沒有這麼大,這方面也只是一筆帶過而已,在我的大綱裡面也是這樣。
顧謙的父親當時之所以打他那一巴掌,是因為顧謙被拘留了,這是在給顧家丟臉,就這樣而已。
兩個人之間的回憶沒有特別長,畢竟認識也不過一周多的時間。
回憶結束之後,七夜還要做一段時間的鰥夫,然後才會寫到小魚復活,其實也快了。
晚安,~(^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