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七十四章:痛苦的記憶

第七十四章:痛苦的記憶

2026-09-23 00:41:52 作者: J嘉Ay

  林七夜是在醫院醒過來的。

  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眼前依然是漆黑一片,和暈過去之前一樣,什麼也看不見。

  天花板上應該有燈,應該還有窗外的光漏進來,可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眼皮下面那片沒有盡頭的黑暗沉沉地壓著。

  他躺在病床上,能聞到消毒水和藥液混合的氣味,能聽到醫療儀器發出的平緩滴答聲,能感覺到手背上扎著輸液針……

  一旁的裴知塵看見林七夜醒過來之後,立馬從旁邊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彎下腰扶著林七夜的肩膀把他從躺著的姿勢慢慢撐起來,在他後腰墊了一個枕頭讓他靠著床頭坐穩了。

  裴知塵的臉色很難看,頭髮亂糟糟的,眼圈發青,像是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林七夜那雙睜著卻毫無焦點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攥了攥拳頭。

  這個時候,林七夜的姨媽也從外面推開門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外套,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憔悴,眼眶還是紅的,像是哭過了好幾場。

  她看見林七夜醒過來,坐在床上那雙眼睛空洞地望向她的方向,卻什麼也看不見,她的眼眶又忍不住濕潤起來,喉嚨里堵著酸澀的東西。

  她快步走到床前,手指攥著手包的帶子攥得發白。

  裴知塵看見姨媽進來,低聲說了兩句,大意是說林七夜剛醒精神狀態還不太好,然後他拍了拍姨媽的肩膀,轉身輕手輕腳地出去了,把病房的門帶好,留他們兩個人獨處。

  門合攏的聲響輕而悶,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姨媽走到林七夜床前坐下,把手包放在膝蓋上,看著林七夜。

  她看著這個孩子蒼白消瘦的臉,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小時候那些事情。

  那時候他多活潑啊,滿皇宮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他父親抱著他站在船頭看大海,母親在實驗室忙完工作回來總要給他帶一塊小蛋糕。

  如果不是被無辜卷進那場皇位繼承的糾紛里,現在這個孩子應該是有爸爸媽媽疼的寶貝。

  可是那些事之後他失憶了,從小到大所有快樂的記憶全部清零,後來又在一次任務中目睹爆炸,眼睛落下了應激性的問題。

  再後來他遇見了安卿魚,好不容易有了那麼一點暖色,可那顆子彈又從他自己手裡射了出去。

  如果不是裴知塵跟她說起七夜和安醫生之間的故事,她都不知道七夜在那個孩子死了之後自己一個人是怎麼扛過來的。

  之前那個朋友圈的事情她問過七夜,七夜回她說對方不好意思,等他們穩定一些再帶回來給她看。

  她當時還笑了,說自己的外甥終於學會談戀愛了,還打趣說一定要帶個好孫婿回來。

  可是誰又能夠想到世事無常,那份朋友圈還停在"定情信物"那條上,人卻已經不在了。

  姨媽溫柔地看向林七夜,張了張口,可說出口的話依舊是哽咽的,帶著止不住的顫抖和酸澀:"小七,姨媽總覺得對不住你……當年那件事如果不是牽扯到皇位繼承,你爸爸他……"

  她說不下去了,用指腹擦了擦眼角,"如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姨媽也幫不上你什麼……"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下一句輕顫的嘆息。

  林七夜看不見人,只能聽到他姨媽哽咽的聲音。

  他能感受到他姨媽的難過,那份難過有一半是他自己的,有一半是因為看到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姨媽似乎在他身邊說了很多話,聲音斷斷續續的,中間隔著好幾次強忍淚水的停頓。

  林七夜只是麻木地聽著,偶爾應幾句"嗯"或者"我知道了"。

  似乎說話就已經花費了他很大的力氣,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又干又澀。

  最後,姨媽又因為公務纏身離開了病房。

  她站起來的時候輕輕拍了拍林七夜的手背,說了句"好好養著,姨媽明天再來看你",然後腳步聲漸漸遠了,門開了又合上,病房裡面又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儀器的滴答聲和來無影去無蹤的消毒水味。


  這些動靜、氣味,都讓他腦海裡面不斷地浮現出安卿魚的身影。

  他想起安卿魚也穿著白大褂在醫院裡走過,想起安卿魚幫他檢查時指尖的溫度,想起安卿魚那本日記本里歪歪扭扭的"好想見林七夜"。

  病房裡的每一處安靜都像是在告訴他,那些畫面已經不會再有了。

  他靠著床頭坐在黑暗裡,慢慢地、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好痛苦……

  林七夜靠坐在病床上,黑暗包裹著他,像一層永遠撕不開的繭。

  那些日記里的字句在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地重複著,"又看見林七夜了,我好開心""好想見林七夜""這裡距離林七夜的皇宮很近"……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讀著那些文字,像在用自己的心臟反覆摩挲一件已經碎掉的東西。

  原來,安卿魚不止花了十年靠近他。

  日記里那座皇宮外圍長滿了玫瑰的小路,安卿魚在那條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從他連人類字都不會寫的第二個月一直走到成了主治醫生,這是他所認為的那十年。

  可遠遠不止這些,他自己七歲那年就已經遇到過安卿魚了,那條灰白色的尾巴在陽光下依舊鮮明,對方額頭上纏著繃帶對他吐泡泡,跟他說"好朋友"。

  他信誓旦旦地告訴安卿魚自己會回來的,說"我晚上就來,你等我喊名字"。

  可是,他失信了。

  他被爆炸裹走了所有記憶,那些在礁石灘上度過的下午、那些交換的糕點和水果、那些關於大海和朋友的對話,全部在三天高燒里被燒成了灰燼。

  他不敢想,安卿魚當初在那裡等了他多久。

  太陽落山他沒來,第二天他又沒來,第三天、第四天……

  安卿魚是不是每天從那道礁石縫裡鑽出來看看他在不在?然後又縮回去繼續等?會不會害怕?會不會怪他?

  大概是不會怪的吧。

  畢竟從二人重逢的時候,安卿魚對他表現出來就是不抗拒和喜歡。

  安卿魚只記得"好朋友"三個字,只記得那個少年笑起來陽光燦爛的樣子,即使他再也想不起來了,安卿魚也從來沒有恨過他。

  可是……他不僅辜負了這份喜歡,甚至親手舉著槍,在大雨里對準了安卿魚的心臟,打碎了對方所有的希望。

  那顆子彈穿過了安卿魚的心臟,也穿過了他們之間所有原本可能延續下去的日子。

  林七夜甚至希望那天開槍打死的是自己,而不是安卿魚。

  他坐在黑暗裡,雙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著。

  這個時候,裴知塵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他只是想看一眼林七夜的狀態,門縫剛開了一條,就看到了淚流滿面抱頭痛哭的林七夜。

  林七夜的背脊弓著,整個人蜷在床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又啞又悶,像一隻被堵住了出口的困獸。

  裴知塵愣在門口,他還是第一次見林七夜這樣。

  林七夜在他印象里永遠挺拔、鎮定、從不失態,可現在他整個人碎成了一片,連哭聲都是壓抑著漏出來的。

  半晌,裴知塵又輕輕地把門關上了,沒有走進去。

  他靠著走廊的牆壁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從醫院走了出去。

  兄弟之間,如果不是深夜的談心,好像並不需要過多的安慰。

  這種時候,還是讓林七夜自己一個人靜靜好了,那些眼淚和痛苦需要他自己流干、自己想通,旁人站在面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從醫院出來之後,裴知塵走去了吸菸室。

  他推開門走進去,裡面空無一人,他靠著牆站在角落的陰影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點上。

  暗紅色的火光在指尖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來。

  煙霧在頭頂上方繚繞著散開,模糊了吸菸室里慘白的光線。

  他的腦子裡卻亂糟糟的,今天看到的林七夜的模樣讓他心裡堵得發慌。


  林七夜真的動心了,他能看得出來,林七夜很喜歡那個安卿魚。

  可是,這好像老天跟他開的一個玩笑。

  對方是人魚,而且還是整個星際聯盟的通緝犯,而林七夜是位高權重的指揮官,仿佛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他們兩個會站在對立面。

  一個是深海里游上來的異族,一個是站在人類最高處的指揮官,中間隔著物種、立場和命運,無論怎麼走都繞不過去。

  裴知塵又想到了自己。

  那麼他對許小芋是真的喜歡嗎?

  他站在煙霧裡認真地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從小就沒有得到過太多的關愛,母親去世得早,繼母自己就有兒子,跟他也不親近,父親更是一直都比較看好他哥。

  他從小就被晾在旁邊,被忽視得久了就學會了用嘻嘻哈哈來填那些空掉的角落。

  沒人教他什麼是喜歡,所以在沒有遇到許小芋之前,他幾乎來者不拒,新鮮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厭倦了,揮揮手就走,從來不拖泥帶水。

  可他對許小芋不一樣,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許小芋一直拒絕自己,可能是因為許小芋和他年少相識,也可能只是因為許小芋那雙眼睛看他時候乾乾淨淨的,不圖他任何東西。

  但他又覺得這些理由都說不過去,每一個都像藉口,真正的原因他自己也拎不清。

  他站在吸菸室里把雪茄抽完,菸灰落在地上碎成一小截。

  然後,他打開了通訊手環,翻到許小芋的聯繫方式,指尖停在撥號鍵上頓了兩秒,然後按了下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