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連響了幾聲之後,許小芋就接通了,沒有再拒絕他的電話。
裴知塵握著通訊手環站在吸菸室的角落裡,聽到對面傳來接通提示音的時候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本來做好了被掛斷的準備,以前他撥過去的電話十次里有八次都是響到自動斷掉,偶爾接起來也是許小芋冷冰冰地說一句"在忙"然後就掛了。
可是今天響到第三聲的時候接通了。
對面安靜了幾秒鐘,在看到許小芋的虛擬形象外,就只能聽到細碎的風聲,像是許小芋正站在戶外。
裴知塵張了張嘴,想說的詞卻堵在喉嚨里。
然後雙方都很默契地保持了沉默。裴知塵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也知道許小芋此刻心情一定很不好,說什麼都可能是錯的。
最後,還是許小芋先開的口:"有事嗎?沒事我就掛了。"
許小芋的聲音聽起來很失落,沙沙的、悶悶的,像是一整天沒有怎么喝水,也像是一整天沒有說過幾句話,嗓子眼都乾澀了。
眼尾也微微往下墜著,透著一股不想再糾纏的倦怠。
裴知塵聽到那句"沒事我就掛了",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然後,他連忙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中急了很多:"別掛,求你了……"
他的語氣軟軟的,帶著一種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露過的不設防。
許小芋那邊安靜了一瞬,吸了一下鼻子,但最後還是沒有掛掉。
通話保持著接通狀態,對面偶爾傳來風吹過通訊器收聲孔的沙沙聲響。
裴知塵知道許小芋失落的原因,是因為安卿魚。
安卿魚死亡加上他是通緝犯的罪名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星際聯盟,新聞台滾動報導了三天,從"研究基地人魚泄露事件"到"指揮官擊斃逃犯"再到"嫌疑人人魚身份曝光",消息層層發酵,安卿魚的照片和名字貼滿了各大媒體頭條。
許小芋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哭著打電話過來質問裴知塵的。
這還是他們兩個冷戰這麼久以來,許小芋第一次主動打電話。
裴知塵記得那個電話打進來的時候他在自己家的書房裡,一接起來就聽到對面許小芋帶著哭腔的聲音,又急又抖,問他"是不是真的""小魚真的是人魚嗎""他真的死了嗎"。
裴知塵當時就和許小芋解釋了一下,把那些能說的、能公開的信息大致說了幾句。
然後許小芋就說:"我相信小魚,他這麼做肯定是有他的苦衷的……"他的聲音因為哭而斷斷續續的,但語氣里的倔強一點沒少,"林指揮不是喜歡他嗎?為什麼要開槍?他是怎麼下得去手的……"
裴知塵當時對著通訊手環沉默了,然後他說,雙方利益不同,立場不同,終歸是對立面。
他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可每一句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都覺得乾巴巴的,像在念一份沒有溫度的報告。
然後,許小芋就很生氣地掛斷了電話。
那聲響亮的掛斷提示音在書房裡迴蕩了很久,裴知塵拿著手環站在那裡,聽著忙音,半天沒動。
他知道許小芋生氣不僅僅是因為那番話的內容,更因為他那副站在"大局"那邊的態度。
許小芋要的是有人跟他一起心疼安卿魚,而他當時沒有做到。
所以這一次,許小芋接通了,裴知塵在說"求你了"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他不能再把話說錯了。
他靠著吸菸室的牆壁,握著通訊手環,看著對方,聽著對面的呼吸聲,等著許小芋願意再開口。
"那你找我幹什麼?"許小芋的聲音從通訊手環里傳過來,帶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憊和冷淡。
他像是已經不想再繞彎子了,連語氣都比平時直白了很多,每個字都帶著那種"有話直說別浪費時間"的乾脆。
裴知塵握著通訊手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靠在吸菸室冰冷的牆壁上,頭頂慘白的燈光照著他亂糟糟的天青色頭髮。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見你……但是你不願意見我。所以我就想著,聽聽聲音也是可以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不像平時那個總是笑嘻嘻插科打諢的裴家少爺,倒像是一個真的找不到別的辦法了才說出這句話的人。
許小芋在另一邊又沉默了,通訊里只剩下電流微弱的氣流聲和遠處模糊的街市雜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淡了一點:"裴知塵,我真的沒空陪你玩感情遊戲。相處這麼久你也該明白了,我們倆很多觀點都不一致,你說喜歡我,你清楚什麼叫喜歡嗎?你之前那麼多情人對象,哪一個又是真心的呢?"
他把話說得很平,沒有憤怒也沒有歇斯底里,就只是陳述事實的語氣,可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準確地扎在了最疼的地方。
裴知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可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組織不起來。他最後只擠出一句:"我……不知道。"
他忍不住握緊了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菸灰從雪茄上落下來碎在腳邊。
"但是,小芋,你是不一樣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懇求。
許小芋卻有點煩了,他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氣,像是已經受夠了這種反覆的拉扯:"裴知塵,你真的夠了。"
"親也親了,上次你的易感期我們也zou過,還不膩嗎?我不明白你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
許小芋的聲音微微抬高了一點,又壓了回去,"別跟我說什麼喜歡,不一樣,你連如何去喜歡一個人都不懂,又怎麼確定對我就是喜歡?"
他問完這個問題之後沒有再說話,像是在等裴知塵真的想清楚再開口。
裴知塵似乎還想辯解些什麼,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是認真的""我沒有騙你",可是那些詞到了嘴邊他自己都覺得蒼白。
許小芋問他懂不懂什麼叫喜歡,他仔細想了想自己過去那些年,確實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只知道看到許小芋的時候心裡會動一下,被拒絕的時候會難受,許小芋開心的時候他也跟著開心。
他以為這些就是喜歡了,可許小芋問他"你確定嗎"的時候,他發現他確實說不出一句能讓自己都信服的理由。
可許小芋卻沒有再給他辯解的時間。
他像是已經耗盡了最後一點耐心,聲音平平地落下來:"裴知塵,以後我們別聯繫了吧。"
沒有多餘的修飾詞,沒有"我覺得"或者"也許",就是一句乾淨利落的告別。
他說完之後通訊就被掛斷了,提示音從手環里傳出來,短促而清晰。
裴知塵看著通訊手環上消失的許小芋虛擬形象,屏幕暗下去變成了一塊空白的黑色鏡面。
他手裡的雪茄也差不多燃到了盡頭,微弱的火光在指尖燙了一下他才回過神來,把菸蒂掐滅在旁邊的菸灰缸里。
他站在吸菸室里好一會兒沒動,白色的煙霧已經散盡了,只剩下空空的房間和頭頂亮著的燈。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拿著通訊手環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通話時攥緊的麻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