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在死亡的過程中,所有的思緒都被拉得特別的長。
子彈穿過他心臟的時候,時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每一秒都被無限地延展開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冰冷的海水裡緩緩下沉,能感覺到灰白色的血液從彈孔里源源不斷地湧出去,在周圍的水體中彌散成一片暗色的霧。
可他腦子裡卻像一個走馬燈一樣轉過了很多畫面,那些畫面比平時清晰了無數倍,連細枝末節都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來。
他的大腦同時也很混沌,就像裡面裹滿了棉絮一樣,所有的思緒都纏在一起,分不清先後順序。
他想到了小時候的事情,想到自己蜷在礁石縫裡等待的那些下午,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水面曬得暖融融的,他趴在淺水裡等一個少年喊他的名字,等著他從布包里掏出各種好吃的。
他想到了小時候和林七夜在海邊的相遇,想到那個少年拍著胸脯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好朋友了"的樣子,笑容亮得比海面上的陽光還刺眼。
可他又想到那天遲遲等不來林七夜,他從白天等到傍晚,從傍晚等到月亮升起來,他躲在礁石縫裡聽著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探出頭去看那條小路有沒有人影。
第二天他又來了,第三天也來了,他等了半個月,餓得實在受不了了才重新回到深海。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麼叫失約,他只知道那個說要跟他做朋友的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後面,他偷偷去過很多次海邊那個礁石灘。
每一次他都躲在水裡遠遠地看一眼,有時候隔一個月去一次,有時候隔半年,可他再也沒有遇到過那個身影。
礁石灘還是那片礁石灘,海水還是那片海水,只是再也沒有人站在高處喊他的名字。
對方好像真的已經忘記了他們之間的約定。
那些關於遊樂場的解釋、關於傍晚一定回來的承諾,都隨著那個少年的消失一併沉進了海底。
最後,為了不被人類發現,安卿魚也不再去了。
他回到了那片漆黑冰冷的深海,可他的心裡始終放不下一個念頭。
他想要離那個人更近一點,哪怕是一星半點他也願意,只要是待在林七夜身邊,怎麼樣都可以。
於是,安卿魚想到了那個深海裡面有關海妖的傳說。
沒有人知道海妖生活在哪裡,但是海妖是真實存在的。
他聽那些在深海里遊蕩的低等人魚斷斷續續地提起過,說海妖一族住在最深的暗溝裡,那裡連光都照不進去,但它們可以滿足人魚的所有願望,沒有它們辦不到的事情。
海妖會傾聽你的心愿,然後告訴你你要付出什麼來交換。
那個時候安卿魚才八歲,從那時候起他就一直不斷地在深海裡面徘徊,一邊躲藏著那些比他高等的人魚和其他天敵,一邊尋找傳說中的海妖一族。
他穿過無數道暗流和深海峽谷,游過冒著黑色煙柱的熱液噴口,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水層里摸索著前進,每一次都帶著那個從海岸上帶回來的願望。
是的,他想長出雙腿,走上陸地,重新站到那個人面前。
他不會去質問,也不會去打擾,哪怕只是遠遠看著,他也甘之如飴。
就這樣一直尋找了七年,安卿魚也還是沒有找到傳說中的海妖一族。
他從八歲找到十五歲,從一條瘦小的幼魚長成了一條身形修長的雄性人魚,灰白色的尾巴在深海里各個角落穿梭。
他聽過太多關於海妖的傳聞,有人說它們住在最深的海溝底部,有人說它們藏在熔岩噴發形成的岩洞裡,有人說它們根本不存在,只是人魚們編出來哄幼魚的故事。
可他一直不肯放棄,每到一個新地方就會仔細地感受周圍的水流和聲波,分辨有沒有和普通海族不一樣的頻率。
可七年過去了,還是徒勞無功。
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卻因為意外被海妖帶回了她的領地。
那天安卿魚像往常一樣出去覓食,在深海接近中層水域的位置尋找一些可以果腹的海藻。
他已經找了很久,肚子也有些餓了,並沒有注意到前方水域的水流出現了異常。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一股強勁的旋渦從側面湧來,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把他整個人攥了進去。
水流的轉速極快,他在裡面翻了好幾個跟頭,尾巴被甩得完全失控,腦袋撞上了旋渦里卷著的碎石,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巨大的貝殼裡。
殼面泛著珍珠母貝那種溫潤的虹彩光澤,裡面鋪著一層柔軟的海藻和細沙,他整個人蜷在裡面,側著身,尾巴搭在貝殼的邊緣。
而他的身邊,是一條他從未見過的人魚種族魚類。
對方就停在不遠處的暗礁旁邊,正安靜地看著他。
對方身上的皮膚泛著青灰色,不像高等人魚那樣光滑細膩,反而帶著一種粗糙的、類似鯊魚皮的質感。
下顎線條粗鈍,頜骨比普通人魚更突出一些,帶著一種古老的、未經馴化的原始感。
眼瞳是濃郁的深藍色,像兩顆被海水浸泡了千萬年的寶石,在幽暗的光線里靜靜地看著安卿魚。
它的魚尾覆蓋著一層暗藍色的鱗片,那些鱗片排列緊密,邊緣尖銳,從腰際延伸到末端。
它的尾巴沒有高等人魚的那麼多分鰭,也不像低等的鮫人一樣只單單有兩片,這種人魚一片都沒有,整條尾巴從腰到尾尖是一整條流暢的柱形,末端收尖,就如同一條蛇尾一樣。
但是蛇的尾巴好像又更細更長,它擺動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無聲的、有力的柔韌。
安卿魚看著那條蛇形的尾巴,又看著對方青灰色的臉和深藍色的眼睛,他想起了那些關於海妖的所有描述——住在最深的暗處、光滑的魚尾、能實現所有願望的古老種族。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對方就先開口了,聲波直接傳進他的腦海里,帶著一種古老的、不屬於任何分段的語調:"你找了我七年,現在終於找到了。"
苦苦尋找了七年,安卿魚終於找到了傳說中的海妖。
他一半是忐忑,一半是激動。
他蜷在那枚巨大的貝殼裡,看著面前那條蛇尾的海妖,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這七年來他在深海里穿梭過無數個日夜,躲避過高等人魚的驅趕,在寒冷的深水層里挨過一個又一個孤獨的夜晚,此刻這一切都有了意義。
他攥緊了貝殼的邊緣,那雙灰白色的眼睛望著海妖深藍的瞳仁,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在尋找從何說起。
海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他,像是知道他要說的那句話已經準備了很久很久。
最後,安卿魚也開口道出了此行的目的:"我想要擁有人類的雙腿,走上陸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一顆被攥了七年的石子終於落了地。
他說完之後看著海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心跳快得連水波都在微微顫動。
海妖非常乾脆利落,像是早就知道他會說這句話一樣,聲波沒有任何波瀾地傳回來:
"可以,但是我要你半顆心臟作為交換。且你只能以此換來十年陸地行走的機會。十年之後,如果你還想留在陸地,需要再付出相應的代價。"
它擺動了一下那條蛇形的尾巴,暗藍色的鱗片在水裡泛過一道冷光,"換腿之後,會有一點後遺症,具體情況你以後就會知曉。我需要告訴你的還有一點,陸地上生長出魚鱗會很痛苦,你需要定期回到深海。"
海妖的聲波平穩而清晰,不帶任何情緒,只是在陳述條件。
安卿魚卻不在乎。
他說沒關係。
反正再苦再累的日子他都過過,在深海躲躲藏藏十五年和在陸地上吃苦十年沒有太大區別,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他只是想離那個人近一點,只要能看到他的臉、聽到他的聲音,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忍受。
最後,海妖給他服用了一種藥水。
那瓶藥水是深藍色的,盛在一個小小的螺殼裡面,聞起來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苦澀氣息。
安卿魚接過來一飲而盡,藥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整個胸腔都像是被灼燒了一遍,溫度從心臟的位置往外擴散,蔓延到四肢和尾巴。
他很快就昏迷了過去,意識像被抽走了一樣沉入一片徹底的黑暗。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海妖已經不見了蹤影。
那枚巨大的貝殼旁邊空蕩蕩的,只有暗礁和漂浮的海藻還在原處,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而他也發現,自己的身體好像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動不再那麼有力了,每一下搏動都比之前輕了一半,但是依舊在正常地運行著,半顆心臟在胸腔里安靜地、緩慢地跳著。
他身體下面還是灰白色的魚尾巴,尾鰭的輪廓和鱗片的紋路都沒有變,但他低頭的時候,海妖的聲音迴蕩在他的腦海:"魚尾遇水會重現,走上陸地之後就會變成雙腿。"
也就是說,安卿魚只要走上陸地,他就會擁有人類的雙腿。
他蜷在貝殼裡想了一會兒,然後擺了一下尾巴,從那枚巨大的貝殼裡遊了出來。
他朝著海面升上去,穿過一層又一層的水深,從漆黑到深藍到淺藍,直到頭頂透下第一縷陽光。
他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從深海一路游到了海邊,游到了他和林七夜相遇的那個礁石灘。
礁石還是那些礁石,淺灘還是那處淺灘,連那道礁石縫都被海草遮著,和他八歲那年一模一樣。
從他踏上陸地的那一刻,他的魚尾巴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潔白修長的腿。
他低頭看著自己陌生的雙腿,試著往前邁了一步,腳底踩在粗糙的沙石上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樣。
即使這樣,他還是頑強地走上了陸地。
最開始的時候他過得並不如意,不會走路,不會說話,不會用人類的工具,身上沒有錢也沒有身份,吃過垃圾堆里翻出來的東西,睡過橋洞和公園的長椅。
直到遇到一位好心的醫生救了他一次,他才明白自己可以做什麼。
學會寫字之後,他總是記錄自己的生活,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里偶爾寫下比較工整的"林七夜"三個字,就像在深海里記住海面上那一點點光。
因為人魚的基因,他的學習能力很強,學什麼都特別快。
他開始鑽研醫學,從最基礎的護理知識開始學起,一點一點地往上爬,考了證、拿了執照、進了中心醫院,又花了八年時間,當上了星際聯盟中心醫院的精神內科主治醫生。
他走上岸之後,一步又一步往前走,好在每一步都作數。而且,每一步都把他帶到了距離林七夜更近的地方。
雖然他就如同他一開始所期望的那樣,只能遠遠的看著,但真的足夠了。
他這一生所受到過的善意太少了,年少時的那點來自對方的善意,他願意用一生來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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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小魚復活很快了,交代一下之前的伏筆,然後就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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