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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混沌(2)

2026-09-23 00:42:03 作者: J嘉Ay

  陸陸續續的,在陸地上這麼多年,他收集了很多有關林七夜的照片。

  各種角度的都有,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從新聞聯播里截圖列印的、在皇宮外圍遠遠拍到的模糊側影。

  每一張都被他小心地收好,放在那個已經磨損了的舊公文包里。

  他把那些照片按照時間順序碼放整齊,和那本日記放在一起,統一封存在包的夾層里。

  那本日記他寫得很慢,有時候隔好幾個月才寫一篇,但每一篇落筆的時候都會在紙頁上留下"林七夜"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的,像在對著一個看不見的人認真地說著話。

  他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這是已經喜歡上林七夜了。

  他只是覺得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心裡會跳得快一些,看不到的時候會想他,想知道他在做什麼、他過得好不好。

  他把這些情緒歸類為"好奇",歸類為"因為對方是第一個對自己好的人"。

  直到有一次他想著林七夜的臉……他才方知自己的情感。(刪減內容在Q群)

  他躺在狹小的床鋪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燒得發燙,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那種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衝動叫做喜歡。

  他一邊覺得罪過,對方是高高在上的指揮官,自己是一條瞞著身份混進人類世界的人魚,想都不該想;一邊又壓制不住自己對對方的情感,那些偷偷收集的照片和日記里反覆落筆的名字都是證據。

  可他也從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要離那個人更近一步。

  暗戀本來就是一個人的事情,安卿魚是這麼覺得的。

  他習慣了把東西藏起來,藏著自己的身份、藏著自己的心、藏在日記里和公文包里。

  站在遠處看一看就已經很好了,再多一步可能就是奢求了。

  他把所有的心動都鎖在那些紙頁和照片裡,從來沒有奢望過那些情緒能被另一個人知道。

  可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上天頭一次眷顧了他。

  林七夜因為眼傷舊疾來到了他所在的科室就診,兩個人隔著診療台重新打了照面。

  再然後他成為了對方的私人醫生,被安排住進了林七夜家裡,每天同吃同住,那些他以前只敢遠遠看著的畫面現在變成了每一天的日常。

  每一次的靠近都是心動,每一次的心動都是因為林七夜。

  安卿魚每天坐在副駕駛上、坐在餐桌對面、坐在沙發旁邊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像在做一場捨不得醒來的夢。

  所以林七夜的舉動他無法拒絕,不管是強硬地把他塞進飛梭里,還是把他拉進懷裡親吻,他都順從了,因為那是林七夜。

  好在,兩個人都是雙向奔赴,他的暗戀有了回應。

  那些他寫在日記里不敢說出口的話,林七夜在海邊捧著玫瑰花當著他的面說了出來。

  最後甚至還是林七夜給了他一場盛大的玫瑰花告白,海風、煙花、玫瑰花瓣和那句"我喜歡你"一起落在了他身上。

  安卿魚覺得,此生不會再有比那天還要幸福的時刻了。

  他站在月光下的沙灘上,被那個人握著手,十指相扣,那時候他覺得他走過來的那些路、吃過的那些苦、偷偷存下的那些照片和日記,都有了值得的終點。

  可是,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他們在一起的甜蜜日子加起來也不過那麼些天,玫瑰花的香氣還沒來得及從安卿魚的衣服上散盡,命運就已經把兩個人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很快,他們就被迫分離。

  那天雨下得很大,雨水把甲板澆得濕漉漉的,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水霧。

  大雨把他們分隔在了不同的世界,他站在圍欄邊緣,林七夜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握著槍,槍口對準了他的胸口。

  因為他被認定為竊取了那條紅尾人魚的研究資料,是星際聯盟的通緝犯。

  他聽著林七夜在大雨里的質問,看著對方臉上的憤怒和痛苦,覺得心口比額頭上的雨水還涼。

  子彈還是射了出來,正中心口。

  那顆子彈穿過雨幕的時候,安卿魚甚至看到它在空中帶出的水紋,然後陷進了他的皮膚和肌肉,貫穿了他僅剩半顆的心臟。


  雖然他期待過林七夜對他也許還有一點感情,可當對方在大雨里質問他是不是只有利用、根本沒有喜歡過他的時候,那幾句質問就已經像是在拿刀捅他的心窩子了。

  那些在日記本上寫了無數遍的名字、那些偷偷收集了十年的照片、那些為了離他近一點付出半顆心臟換來的每一步,在那些質問面前都變成了不值一提的東西。

  林七夜不應該懷疑他的愛。

  人魚的一生雖然比人類長出一倍,但人魚都是非常長情的動物,一生只會愛上一個人,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他認定一個人,再也沒有變過。

  可他站在大雨里被槍口指著的時候,心裡沒有恨,也沒有怨,是釋懷了。

  他把該說的說完了,該還的也還清了,倒向海面的時候他甚至覺得輕鬆。

  那十年,他已經活夠了,夠把一個人從遠遠的礁石灘一路走到他的身邊,夠在一場盛大的玫瑰花告白里被真心地愛過一回。

  這些混沌的記憶,仿佛讓安卿魚把這短短的一生都回味了一遍。

  從深海里那條孤獨的灰白色小魚,到礁石灘上和少年相遇的午後,從尋找海妖的七年漫長歲月,到陸地上那些紙頁泛黃的日記和偷偷收集的照片。

  他嘗盡了人生中的悲歡離合,好的壞的全都堆在心裡,像海浪一樣漲上來又退下去。

  那些畫面在他混沌的意識里翻湧著,最後慢慢平息下來,像水流終於找到了一個平緩的出水口,不管好的還是壞的,最後都化為了空白。

  他的意識也逐漸沉了下去。

  ——

  安卿魚現在躺在一個巨大的貝殼床上。

  那枚貝殼比海妖第一次讓他睡的那枚還要大,殼面泛著溫潤的珍珠光澤,裡面鋪著厚厚一層柔軟的深色海藻和細沙,像一張天然的床榻,托著他整個人的重量。

  他側身蜷著,白色的頭髮散開來鋪在貝殼的邊緣,隨著水流輕輕地晃動著。

  可是不一樣的是,他身上的鱗片和尾巴形狀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曾經是被視為最低等的灰白雜色鱗片,此刻從他腰際往下覆蓋著的居然是一種煥發著琉璃光澤的淺藍色。

  每一片鱗都像被月光打磨過一樣剔透乾淨,從腰腹到尾巴的末端呈現出柔和的漸變,從淺藍暈成帶點銀白的淡藍,在幽暗的深海里自身就能散發出細碎的微光,像一小片把星光收進了身體裡的海洋。

  這種顏色,在整個海洋幾乎沒有任何一條人魚擁有這樣的尾巴,它不是人工後天加工的,也不是血脈傳承里那種常見的色彩。

  它獨自盛開著,像大海在某一刻突然選中了什麼,把最特別的顏色單獨贈予給了這條魚。

  而且他的尾巴形狀也變得更加好看,從腰際到尾尖的線條比之前更加修長流暢,尾鰭展開來的時候每一道分叉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像一件被精心打磨過的藝術品,在深水層里輕輕一擺就能劃出優美的弧線。

  而現在他的旁邊守著的,儼然是他十五歲那年遇到的那條海妖。

  海妖安靜地懸浮在貝殼旁邊的暗礁上方,那條蛇一樣的暗藍色尾巴垂著不動,只有尾尖偶爾微微擺動一下維持平衡。

  它看著安卿魚臉上痛苦的神情,默默地嘆了口氣,深藍色的眼瞳里映著安卿魚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著眉頭的臉。

  它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一天的到來,所以它那年找到安卿魚,讓對方用半顆心臟作為交換,為的就是這一刻。

  人魚只要擁有半顆心臟就可以活著,所以只有留在海妖手裡的那半顆心臟才能救回中槍後的安卿魚。

  海妖從安卿魚十五歲那年開始就留著那半顆心臟,一直等著這一天。

  其實,除了海妖和普通人魚族之外,還有一種更加古老神秘的人魚種族。

  它們生來就具備了淨化海水的能力,不需要通過任何傳承手續。

  是大海選擇了它們,賦予了它們這項能力。

  它們的血液、鱗片和心臟都可以淨化被污染的海水,它們不需要像海王那樣靠王位傳遞來獲得淨化之力,它們本身就是被大海欽定的淨化者。

  這個古老的種族傳說一直流傳在海妖一族裡,屬於最隱秘的那部分記憶,連普通人魚族都不太清楚這種神族的存在。

  傳說里,這種神族的人魚幼魚寶寶出生的時候尾巴是灰白色的,和其他混色的低等人魚看起來沒有區別。


  直到二十五歲後成年才會迎來一次換鱗,像蛇蛻皮一樣把舊鱗褪去,然後換上一整尾新的、煥發著琉璃光澤的、晶瑩剔透的尾巴。

  這種顏色是全海洋獨一無二的,任何高等人魚或低等人魚都無法擁有的。

  這個傳說真實存在。

  海妖在很多年前就見過一條這種人魚,那是一名女性。

  她受了非常嚴重的傷,背上和尾巴上都有深可見骨的撕裂傷,藍色的血從傷口裡源源不斷地往外涌。

  她懷裡抱著一個人魚寶寶,小小的,蜷成一團,灰白色的魚尾巴搭在母親的臂彎里,睡得很沉。

  她是意外來到海妖領地的,她被人魚族追殺。

  因為她和海王的私情,人魚海王被秘密處死,而她只能帶著孩子四處逃亡。

  人魚一族的王位利益糾紛向來嚴苛,被輔佐上位的新王只能是一位能夠任人擺布的王,從他被推上王座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他這一生都不會擁有自主的權利。

  當時的海王就是因為私自和這條神族人魚相愛,觸動了那些幕後操控者的利益,所以他們用"違反王族規定"的名義秘密處決了他,然後對外宣告海王失蹤。

  她拼盡全力,帶著孩子從包圍圈裡逃了出來,穿過了一道又一道追殺線,終於逃出生天。

  她試過回到神族的領地,可神族的大門對她關閉了,因為她背叛了族群和普通人魚相愛,在神族的規矩里她已經是叛徒,不再是它們的一員。

  她無處可去,身後是追兵,前方是絕路,一路逃亡到深海盡頭,意外闖進了海妖一族的領地。

  當時的海妖一族居住地被污染的特別嚴重,海水裡瀰漫著有毒的礦物質和腐爛的沉積物,很多海妖都生了病。

  那條神族的人魚看到這一切之後,主動和海妖做了交易。

  她犧牲自己,耗盡體內全部的淨化之力,為海妖一族淨化了那片被污染的水域。

  她只求海妖可以庇護她的寶寶,在長到三歲學會自己捕食後放他離開,然後在多年後如果她的孩子遇到生死危機,海妖需要救他一命。

  海妖看著她懷裡那個還在沉睡的灰白色尾巴的嬰兒,同意了她的交易。

  她做完這一切之後,身體慢慢地變成了透明的泡沫,和普通高等人魚死亡時的景象一樣,從尾尖開始化為細小的光點,散進了被淨化乾淨的海水裡。

  心臟則是化為一顆純淨無瑕的水晶球,帶著最大的淨化作用,開始淨化四周的海水。

  海妖把那個孩子養到了三歲,教他如何在深海里躲避危險、尋找食物、識別哪些區域是安全的、哪些是高等人魚的領地。

  三歲前的人魚記憶力很低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所以安卿魚不記得這些。

  三歲後,它把孩子放回了大海,讓他獨自去面對他的人生。

  海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孩子註定不會平凡,那條灰白色的尾巴在二十五歲之後會變成全海洋最美的顏色。

  它也一直記得那位母親臨終前的囑託,要在孩子遇到生命危險的時候救他一命。

  如今它就是來完成當年的交易的。

  它看著安卿魚從十五歲走到現在,看著他為了一個人類少年付出了半顆心臟,看著他在陸地上受了十年的苦,看著他被人從胸前射了一槍……

  這一切它都看在眼裡,按照當年的約定出手救了他。

  可是,它現在看著這個孩子痛苦的模樣,想到了當年他母親的犧牲,想到了那個為了救自己孩子甘願化為泡沫的母親,它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動了一下。

  它知道安卿魚最痛苦的是什麼,是那些關於林七夜的記憶、那些在陸地上十年積攢起來的愛與疼痛,才是真正折磨他的東西。

  它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做了一個私自的抉擇。

  在植入那半顆心臟的時候,他使用了抹除記憶的藥水,抹去了安卿魚和林七夜之間所有的回憶。

  那些礁石灘上的午後、日記里歪歪扭扭的字跡、公文包里泛黃的照片、海邊的玫瑰花和煙花,全部被它用藥水從安卿魚的腦海里一點一點地擦掉了,像用一塊柔軟的布慢慢抹去畫布上的所有顏料,只留下一片空白。

  它看著安卿魚緊皺的眉頭在藥水發揮作用的時候漸漸舒展開來,臉上的痛苦慢慢退去,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海妖停在旁邊,暗藍色的眼瞳里映著安卿魚安睡的面容,它輕輕地擺了一下蛇形的尾巴,然後轉過了身。




  你們兩人之間隔著海洋和陸地,本就不是一類,若是繼續相愛,只會比你的父母還要痛苦。

  ——

  半顆心臟的伏筆到此結束ᕙ(@°▽°@)ᕗ

  快了,小魚就快醒了。

  在群里那些猜到魚復活失憶還有魚的父母身份不簡單的,把你們都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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