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失明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以來,他過得特別痛苦。
黑暗從早到晚包裹著他,每一天睜開眼和閉上眼沒有任何區別,眼前永遠是那片化不開的濃稠。
他靠著觸覺和聽覺分辨白天和黑夜,靠著護士和裴知塵的描述知道窗外是晴天還是陰天。
他什麼都看不見,但這一個月里他的腦子卻異常清晰,那些被封鎖了二十五年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他坐在病床上閉著眼睛一幀一幀地回放著七歲以前的畫面:
父親站在船頭指著海平線跟他說"那邊就是海天相接的地方",母親在遊樂場舉著相機喊他"笑一個",還有那條灰白色尾巴的小人魚坐在淺灘上仰著頭問他"什麼是朋友"……
他把這些記憶和安卿魚那本日記里歪歪扭扭的字連在一起,和公文包里那些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連在一起,和安卿魚每次看他時那種克制的、帶著溫度的溫柔目光連在一起。
他也徹底看清了自己的內心,他就是喜歡安卿魚,他愛他。
原本那條貝殼項鍊被他親手摘下來放在了抽屜里。
那時候他剛拿到研究基地的報告,上面寫著人魚能夠通過聲波影響人類的情緒和判斷,他以為安卿魚對他的感情也摻雜了那種控制力,憤怒之下把那串手鍊摘下來鎖進了抽屜深處。
可現在他什麼都看明白了,安卿魚從來沒有控制過他,安卿魚小時候就喜歡他,為他走上陸地、為他學了十年的人類文字、為他當上了醫生。
恢復光明之後,他從抽屜里拿出那條貝殼項鍊重新戴回手上,灰白色的鱗片垂在腕骨旁邊,在病房的燈光下泛著啞光,像一枚安靜的印章。
為了調整心態,指揮部又給林七夜放了一個月的假,文件都送到了他手裡,上面寫著"建議休養,恢復後再返崗"。
但是林七夜拒絕了,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等不了,每一天都像在燒他的心。
在恢復光明之後,他立馬投入到了工作狀態,返回了指揮部,調取了所有能調取的資料。
與此同時,他開始調查那天自己的槍為什麼會走火。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當時只是舉著槍指向安卿魚,並沒有打算扣下扳機,可那顆子彈卻從槍口射了出去。
林七夜推測,能夠下手的只會是自己身邊親近的人,因為他的槍一般不會隨意丟放,要麼帶在身邊,要麼放在軍政處的指揮部。
能接觸到它的人,範圍並不大,他第一個懷疑的就是自己的下屬,那些每天和他一起進出指揮部、幫他整理裝備、轉交文件的人。
結果不查還好,一查不得了。
他翻查了那段時間指揮部所有的監控記錄、人員出入登記、武器庫的領用清冊,一條一條地核對時間線。
越查越深,那些蛛絲馬跡竟然指向了和他七歲那年那場百貨樓爆炸案有關聯的線索,最終牽扯到了當年的皇位繼承糾紛。
一年後,順藤摸瓜,林七夜找到了那個真兇。
原來,當年參與王位競爭的姨媽對家在被緝拿歸案之後,還有一條漏網之魚,就是對家的小兒子。
當年那起綁架案的主謀全部落網判了死刑,但那個小兒子因為年紀太小沒有被牽連入獄,被親戚接走養大,改了名字重新生活。
令人沒想到的是,過去了這麼多年,那個小兒子已經長大成人,而且還考進了軍政處,成為了林七夜的下屬。
他潛伏在林七夜身邊整整三年,表面上恭恭敬敬地執行命令、按時報到、從不犯錯,沒有人懷疑過他。
證據確鑿,對方死罪難逃。
所有指向他的物證和人證被一一落實之後,他被銬進了審訊室。
當時,那個人用手銬被綁在審訊室的椅子上,低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七夜走過去,站在審訊桌後面看著他,隔著一整張桌子的距離問了他一句:"為什麼這麼做?"
對方突然冷笑起來,抬起頭看著林七夜,目光裡帶著一種平靜到可怕的恨意。
他扯著嘴角說:"沒有為什麼,就是單純看仇人兒子如今過得順風順水很不爽而已。"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然後他慢慢說出自己的動機:"其實我一開始是想直接殺掉你的,但覺得那樣太便宜你了。」
「畢竟我失去了我所有的家人,一個人獨活到現在,這種滋味太難受了。我要讓你也嘗嘗這種滋味。怎麼樣,林指揮,失去愛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甚至眯著眼睛笑了一下,像是在欣賞自己的作品。
林七夜當時從腰間舉出了手槍,黑色的槍身被他從槍套里抽出來,抬手直接指到了對方的腦門上,槍口抵著對方的額頭,冰涼的金屬壓著皮肉:"就這麼想找死嗎?"
可是對方居然一點也沒有畏懼,甚至癲狂地大笑起來,那種笑聲又尖又響,在審訊室狹小的空間裡來回撞擊:
"哈哈哈,有本事你就開槍!開槍之後你也犯法!你當了這麼多年的指揮官,應該比我更清楚規矩,動手啊!"
林七夜在那一瞬間真的是想扣動扳機殺死對方的。
他的食指壓在扳機上,只要再往下按那麼一點點,一顆子彈就會穿進對方的顱骨,結束這條扭曲的性命。
可是他停住了,因為審問室外面的工作人員沖了進來,幾個人把他拉開了,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臂,有人在他耳邊說"林指揮冷靜一下"。
他被人拽著後退了兩步,手裡的槍也被接走放回了槍套。
林七夜冷靜下來之後,站在審訊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笑著的人,他收了收下巴:"就算我不殺你,三日後,你照樣會被處死。"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審訊室,腳步穩穩的,沒有回頭。
身後的笑聲漸漸小了,最後只剩下鐵鏈撞擊椅腳的金屬聲響和走廊里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可是在三日的處決現場卻發生了意外,那個犯人居然逃跑了。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逃跑的,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審訊室的監控記錄在某一秒突然變成了雪花噪點,等畫面恢復的時候,椅子上只剩下散落的手銬和空蕩蕩的座位。
牆壁和門窗都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整個審訊室像一間完全密閉的房間,人卻不見了。
指揮部翻查了所有通道的監控錄像,從處決現場到外圍的每一道防線都沒有捕捉到任何異常人影。
沒有人說得清楚他是怎麼離開的。
而等大家具體追蹤到犯人的位置的時候,對方的定位已經顯示到了深海區。
他搶了一艘小型快艇,從港口衝破了安保封鎖線一路向東南方向逃竄,速度很快,像早就規劃好了這條路線。
上級下達了追捕任務,也明確說明了此次任務的危險性質。
深海區的氣候覆雜多變,風暴和巨浪隨時可能出現,而且逃犯攜帶的武器數量不明,極有可能在追捕過程中發動激烈反抗。
可林七夜毫不猶豫就接下了這個任務,然後帶著他的一隊人馬出了海。
此刻,他站在船頭看著前方那片暗藍色的水面,風把他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緊了船舷的欄杆,手指微微泛著白。
在追蹤到深海地區的時候,林七夜的眼睛又差點因為應激失明。
他一看到那片海,就想到那天暴雨滂沱、安卿魚墜入深海死亡的畫面。
灰白色的魚尾在深色的水裡越變越小,灰白色的血液在水裡彌散開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最後一刻望著他,目光里沒有恨意也沒有責怪,只是安靜地接受了一切。
那是他無數個深夜裡噩夢的場景,是他一輩子都過不去的坎。
視野又開始模糊了,邊緣泛著一層灰白的光暈,像有霧氣從眼角湧上來。
可是看著距離目標人物越來越近,林七夜卻靠意志力扛了過去。
他咬著牙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把那些湧上來的畫面用力地按回去,讓自己的視線重新聚焦在前方那艘越來越近的快艇上。
最後抵達對方的船隻之前,雙方人馬在海上展開了激戰。
快艇和追捕船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射程之內後,對方的船率先開火,炮彈帶著尖銳的嘯聲落在追捕船的側舷,炸開的水花濺了林七夜一身。
他立刻指揮隊員還擊,幾輪炮轟之後對方的火力明顯跟不上了,彈藥耗盡的跡象越來越明顯。
沒有了火力的掩護之後,林七夜就指揮自己的隊員進入對方的船上,追捕船的舷梯搭上快艇的甲板,士兵們端著武器沖了上去。
到了對方船上之後,雙方又展開了一場驚險的槍戰,子彈在狹窄的甲板和船艙之間橫飛,碎木和鐵屑在撞擊中四散。
雙方都是很多人的纏鬥,甲板上倒下了一排人。
最後,站在船上的就只剩下畏罪潛逃的犯人和林七夜兩個人。
其他的人要麼中彈倒地,要麼被壓制在了船艙里動彈不得。
空曠的甲板上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和兩個人沉重的呼吸聲。
他們相互拿槍指著對方,槍口隔著不到十步的距離對準彼此的面門。
犯人舉著槍的手也在抖,渾身是血,嘴角還帶著那個標誌性的癲狂笑容。
林七夜也舉著槍,手臂微微繃著,目光鎖定對方的臉。
但是誰也沒有開槍,他們都在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
可犯人不知道的是,林七夜手裡的槍已經沒有子彈了。
最後一顆子彈剛才在槍戰里已經打完了,彈匣空了,只剩空槍的重量握在手裡。
林七夜在賭,他賭對方看不出來,賭對方會猶豫。
對方也在賭,他賭林七夜的槍里還有子彈,賭自己還能在對方扣動扳機之前找到出手的機會。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靠越近,越來越近,腳步在甲板上一點一點地挪動,像兩隻在窄路上相遇的野獸,誰先退誰就輸了。
林七夜在對方扣下扳機的時候縱身一躍。
槍聲響的時候他整個身體往側面閃了一下,子彈打偏了,只是射中了肩膀。
劇痛從肩膀處炸開來,溫熱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對方看到這一槍沒有打中要害,還想再打第二槍,手指壓著扳機再次往下扣,可是手裡的槍已經被林七夜一腳踢飛了出去。
那把槍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掉進了海里,連水花都沒濺起來多少。
槍沒了,兩個人就扭打在了一起。
對方死死地掐住林七夜的脖子,五指用力地收緊,指節陷進林七夜頸側的皮肉里。
林七夜的呼吸被堵住了大半,臉漲得通紅,眼前發黑。
他在窒息的邊緣拿頭猛地撞向對方的額頭,悶響一聲,對方吃痛往後偏了一下,掐著脖子的手鬆了半分。
林七夜抓住這個空隙反手就是一拳頭打在對方臉上,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拳頭砸在顴骨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對方的鼻子很快就出了血,紅色的血順著鼻樑往下淌,牙齒也掉了兩顆,混著血沫從嘴角落出來。
林七夜自己的手也破了皮,指關節上蹭出了血跡。
接下來二人還是在打,甲板上腳步聲凌亂,拳頭和膝蓋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
但是對方顯然不是林七夜的對手,動作越來越慢,反應越來越鈍,已經逐漸落於下風,步子也越來越虛浮,臉上流了很多血,視線都被糊住了。
林七夜身上也好不到哪裡去,畢竟還帶著槍傷,左臂使不上力氣,血從肩膀的傷口裡不斷往外滲,在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淺不一的血腳印。
最後,二人都開始互相掐對方的脖子,手指嵌入彼此的頸側,都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他們一路扭打到了甲板的護欄上,金屬欄杆被兩個人的身體撞得哐哐作響。
對方似乎是找准了時機,翻了個身,用身體的重量把林七夜往護欄外面壓,想要把林七夜推下海。
可是林七夜在掉下去的那一瞬間,卻死死地抓住了對方的手臂,十指扣進了對方的小臂肌肉里,然後借著下墜的慣性把對方也一起拉了下來。
"咚"的一聲,兩個人同時墜入了深海。
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灌進了他們的口鼻,咸澀的水嗆進了肺里,視野在入水的瞬間就變得一片模糊。
他們還在水裡互相撕扯著,像兩隻沉入深井的困獸,誰也掙脫不開誰,一起朝著那片墨藍色的黑暗深處沉了下去。
林七夜的意志力無疑是很驚人的,根本不是對方這種只有三年作戰經驗的下屬可以相比的。
他的意志力是十幾年累積下來的,每一次任務、每一場搏殺都刻進了肌肉記憶里。
即使現在受了槍傷、血流不止、在水下缺氧,他的身體依然靠著那層被磨礪出來的本能維持著清醒和反抗。
對方掐他的力道越來越弱了,每一次踢蹬都更輕一些,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之後,林七夜注意到對方已經不掙扎了。
那雙瘋狂的眼睛在水裡失去了焦距,瞳孔散開來,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一串串氣泡從口腔里湧出來往上浮。
他的身體也開始變得柔軟,原本緊繃的肌肉像被抽去了筋一樣塌下去,四肢無力地垂著,隨著海水微微晃動。
林七夜知道對方溺水了,而在這樣的一片深海地區,沒有搜救隊員,沒有氧氣設備,他必死無疑。
他看著那張逐漸失去血色的臉,緩緩鬆開了自己的雙手。
對方脫離了鉗制之後,身體像一片落葉一樣朝著更深處的黑暗慢慢沉了下去,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在了那片墨藍里。
可就在他鬆手後不久,他自己的意識也越來越沉重。
肩膀上的傷口泡在咸澀的海水裡,像被鹽水持續地燒灼著,失血讓他的手腳變得冰涼麻木,肺里的氧氣也在一點一點地耗盡。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變慢,變輕,每一下搏動都像是在用盡最後的力氣。
他知道,他自己也快要死了。
他體內的氧氣不夠撐到浮回水面了,而且水壓隨著深度增加把他的胸腔壓得生疼,四肢也漸漸不聽使喚了。
面對自己將要死亡的事實,林七夜並沒有任何恐懼,甚至因為自己是死在這片海域裡而感到一絲溫暖。
這裡是深海,是安卿魚沉下去的地方。
海水包裹著他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溫柔地托著,他的腦海里沒有任何關於死亡的害怕和抗拒,只剩下一片平靜。
安卿魚也在這片深海。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想,如果死後真的有靈魂,如果他還能在什麼地方找到安卿魚,那一定是在這片水裡。
林七夜以前從不信神和上天之類的東西,他是靠著槍和拳頭走過來的,不相信任何虛無縹緲的東西。
可如果是安卿魚,他想懇求上天,在他死後可以再次見到對方。
他想再看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想再聽一次他喊"林七夜",想再握一次那隻帶著魚蹼的、涼涼的手……
林七夜閉上了眼睛,身體完全放鬆起來,任由海水托著他,四肢也舒展開來,像漂浮在一片無盡的靜默里。
右手腕上那串貝殼項鍊依舊緊緊地貼在手腕上,灰白色的鱗片在水裡泛著細碎的光,像是在見證他死亡的過程。
海水湧進他的肺里,身體緩緩地朝著更深處的黑暗沉了下去,就像一片落葉終於落進了土壤。
——
放心哈,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