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的邊角休息區里,氣氛也明顯和前兩場截然不同。
主教練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穩穩地只交代一兩句,而是神情嚴肅,語速極快地重新下達戰術路線:
「別追直線!」
「記住,先把她逼到外側!」
「能晃進去就繼續打,別急著出重拳!」
「她轉角固定的習慣你不能再試了,找准機會去卡那一下!」
「只有一次機會,聽明白沒有?」
這不是慌亂,而是極其認真。
這場比賽的容錯率極低,真的需要時予年在第三回合自己把這道難題徹底解開。
坐在VIP席位上的霍寧嘉,此時也徹底收起了之前在車上的調笑。
她雖然聽不懂解說身邊人談論的那些複雜的技術名詞,但她能看到場上的狀態。
她一看擂台上年年臉上的血跡,以及教練急切的神態。
再看身邊孟明漪那張安靜得過分、眼神卻一寸寸發冷的臉。
她就知道,這場比賽不好打,那小崽子是真的遇到了硬茬了。
霍寧嘉不再開玩笑,眉頭微微皺起,也開始真心實意地替台上的小孩捏了一把汗。
「第三回合,準備!」
裁判在籠中大喊。
時予年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咬住牙套,站起身來。
她已經打了整整兩個回合極其不舒服的比賽,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比平時重得多,臉上也有了顯眼的傷痕。
可她的狀態沒有散,眼神和步子都還穩著。
因為前兩個回合,她已經把對手的退步習慣、轉角路線和防守反應摸得差不多了。
現在,就差把那條一直沒完全打穿的路線,真正撕開。
起身前,她照例用餘光掃了一眼台下的VIP席。
原本,這只是她每回合都會做的一個習慣動作。
前兩回合那個位置一直空著,所以這一眼,她其實根本沒抱什麼希望。
可下一秒,她的視線猛地頓住了。
那個前兩回合一直空蕩蕩的位置上,終於坐了人。姐姐到了,霍寧嘉也坐在旁邊。
這一眼在這個瞬間,重得驚人。
因為她前兩回合不是在打一場普通的順風局。
她是在全場所有苛刻目光的注視下、在對手極其油滑難纏的拉扯中、在姐姐不在的失落里,自己一個人硬生生扛著往前打的。
所以,在看見孟明漪坐在那裡的那一刻,這絕對不是什么小孩受了委屈找到了安慰。
而是——
她終於在這場被強行推到聚光燈下的殘忍硬仗里,看見那個終於能讓她心徹底定下來的位置,終於有人坐上了。
時予年的反應極其克制。
她沒有笑,也沒有任何激動的神色。
她只是定定地看了那個方向一兩秒,然後,眼神深處那股一直有些懸浮的焦躁,一下就徹底定了下來。
就像是心裡那處一直漏風的空缺,終於被一塊最堅硬的盾牌嚴絲合縫地補上了。
第三回合的鈴聲敲響。
時予年像一頭終於鎖定獵物咽喉的狼,狠狠地壓了上去。
這一回合一上手,場邊真正看得懂的人就都明白了,她已經不是前兩回合那種被迫跟著人跑的樣子了。
時予年把前兩回合用憋屈和鮮血拆出來的答案,在這一刻,一下子全部兌現。
她依舊沒有急著往頭線硬送重拳。
她完美延續了第二回合打出效果的東西,前手極其快速地去碰對方的臉和胸口,後手重拳毫不留情地往對方的身體和肋骨上送,低掃繼續死死咬住對方的支撐腿。
她現在的目的根本不是打出多大的傷害,而是要把對手那個往下沉重心、收肘護身體的條件反射,餵養得再紮實一點!
那老將顯然也感覺到了不對,抱架壓得更緊,腳下退得更勤,想把比賽重新拖回自己熟悉的節奏里。
可這一次,時予年沒再讓她舒服地退開。
摸清了對手後撤固定習慣。
當對手再次撤步時,時予年腳下一先動,整個人提前半拍卡了上去,直接把對方那一側空間徹底堵死。
對手被逼得一步後退,本能地想往熟悉的那側轉,結果驚悚地發現路沒了,只能極其彆扭地臨時往另一邊拐。
這一拐,重心就偏了,腳下先亂了半拍。
而時予年等的就是她這一瞬的失誤。
前兩個半回合,她一直在持續且耐心的擊打對手的身體和中線。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她肩膀微微一沉,手肘一收,給出了一個非常像還要繼續往下打身體的啟動動作。
這個假動作,時予年做的極其聰明。
對手的肌肉記憶戰勝了理智,果然下意識地下壓手肘、重心往下沉,去護住那條已經被打得生疼的軀幹線。
就是現在!
年年的動作在半空中極其絲滑地改變了軌跡。
她不再往下走,而是將腰馬合一的全部爆發力,順著一記最樸素、最乾淨、沒有任何花哨動作的後手直拳,極其精準地從對手微開的抱架上方,狠狠送了進去!
「砰——!!」
拳套砸在面骨上的聲音,通過場邊的收音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這一拳之所以驚艷全場,從來都不是動作本身。
而是因為它不是靠運氣偶然抓到的,是時予年用整整兩個半回合的耐心、試探和挨打,一點一點養出來、騙出來的!
對手被這一記沉重的直拳打得頭猛地一偏,整個人當場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後栽倒。
她人雖然倒了,意識卻還沒完全斷乾淨,身體本能地還想撐一下地面、試圖把自己重新拉起來。
時予年幾乎沒有停頓,極其職業地順著倒地的對手壓了上去,準備補上最後確認的兩拳。
但已經不需要了。
裁判極其果斷地飛撲進來,一把擋住了時予年,揮手終止了比賽。
TKO!
TKO獲勝!
全場沉寂了一秒後,爆發出掀翻屋頂的狂熱嘶吼。
這是時予年前三場比賽里打得最難、最憋屈的一場。
但也是她打得最完整、最成熟、贏得最漂亮的一場。
台下。
這一場,孟明漪看得比前兩場還要沉靜。
周圍所有人都在歡呼,她卻極其安靜地坐在那裡,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依舊緊緊地攥著。
她錯過了她崽最難熬的前兩回合,剛才,她只能屏住呼吸,看著年年如何在血汗中把這最後一回合完整地拿下來。
坐在旁邊的霍寧嘉倒是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聽不懂邊上人一直在吵吵的那個,極其高級的假動作騙防守再爆頭的戰術邏輯。
但她看得來前兩回合那個老將明顯把時予年壓得很不輕鬆,可第三回合,這種的狀態下,這小孩竟然就翻盤了。
明明先在臉上掛了傷,可最後這一下,就算她是外行,也知道她贏得簡直乾脆利落到了極點。
霍寧嘉偏過頭,餘光還盯著籠子裡被高高舉起手臂的時予年,低聲對孟明漪說:
「行吧,我收回前面那句。」
「你家這個小崽子,還真是,有點本事。」
「是挺厲害。」
「打的還挺像那麼回事兒的。」
能從霍大小姐嘴裡說出幾句挺認真的話,著實難得。
聽著霍寧嘉少了她那點慣常的輕慢,看著擂台上那個耀眼奪目卻掛著彩的身影,孟明漪眼底的情緒極其複雜。
前兩場,她坐在台下,更多的是對小孩的偏心和護短,旁人吹捧的天賦,她不在意的。
可這一場不一樣。
這一場,是自己遲了兩回合才坐到這裡的自責。
是一坐下就看見的是她崽臉上有傷的內疚。
更是那種即使知道她能打、卻還是會因為來晚了而後怕的心疼。
而在這些情緒退散之後,湧上心頭的,才是一種極其深沉且厚重的驕傲。
因為她今天看見的,不再是一個靠著天賦降維打擊的天才新人又贏了。
而是她的崽,已經學會了在被壓制的逆風局裡,靠著自己的腦子和拳頭,硬生生地把局面拿回來了。
時予年向全世界證明了,她不是那種需要節奏順起來才會打得很好看的新人。
遇到這種故意讓節奏混亂、讓她不舒服的實力型老手,她依然能在三回合之內,冷靜地把人拆成碎片。
更重要的是,前兩回合,她是自己咬著牙扛過來的。
而在第三回合看見姐姐以後,能穩下心來,把最後那一拳、打得漂亮。
她不是在等姐姐來救她。
她是在自己死死撐住了場面之後,把最後最漂亮的那一回合,贏給姐姐看。
而從這一刻起,時予年才算真正踩碎了這塊門磚。
擁有了一個職業選手真正的資格,走向那個更加殘酷、但也更加榮耀的更高一級的賽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