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裁判飛撲進場,揮動雙臂強行終止比賽的那一瞬間,整個場館裡的氣氛徹底翻轉了。
前兩場副賽打完,外界看她,更多還是在看一個話題夠足、臉夠漂亮、又恰好被資本推到台前的新人。
可當她以天降挑戰者的身份,硬生生把這個最難纏的老將干翻在腳下時,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至少從這一晚開始,再沒有人能輕飄飄地說她,只是一個被吹捧起來的名字。
與此同時,追捧也肉眼可見地涌了上來。
八角籠的門剛一打開,無數架攝像機長槍短炮地對準了她,閃光燈亮得刺眼。
場邊工作人員的態度明顯比前兩場更加熱烈,現場主持人和特邀解說員的聲調都抬高了不少,聲線上帶著激動,天才刺客的這個頭銜,今天晚上,是真的打響了。
台下那些格鬥界圈子裡內行的觀眾,已經開始有人興奮地交頭接耳,順口預測起她可以進入U賽,以及大約的排位和身價。
時予年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是真的被這個世界看見了。
但站在八角籠中央的她,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興奮。
這一場打得實在太難、太彆扭了。
她當然知道最後那一回合的終結有多漂亮,可她也比誰都清楚,前兩個回合那種始終差著半寸、怎麼都打不滿的憋屈,到底有多磨人。
她只是靠在籠網上,任由急促的呼吸一點點往下落,偏過頭,吐出了帶血的護齒。
然後,在周圍震耳欲聾的喧囂聲中。
她本能地轉過頭,視線穿過人群,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是為了過去邀功,也不是為了撒嬌。
只是從她獨自走出通道、走進籠子、走上擂台開始,心裡那根一直懸著的線,直到看見姐姐的那一刻,才算是真正安穩地落了地。
台下,孟明漪站在無數興奮的媒體和鏡頭之外。
在這個全場都在為天才新人歡呼的時刻,孟明漪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狂喜。
她甚至顧不上去想這一場贏得有多漂亮,視線先落下去的,始終還是她崽臉上的傷。
時予年剛被教練披上毛巾走下台階,視線便和孟明漪撞在了一起。
在周圍無數閃光燈和注視下,孟明漪沒有立刻迎上去,更沒有表現出任何失態的急切。
她只是看著時予年,極其克制、卻又極其溫和地給了一個鼓勵的微笑。
從場邊撤回後台的一路上,周圍的熱度簡直要沸騰了。
主教練和團隊的幾個陪練簡直喜形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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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絕不是前面副賽里的那種打得不錯,而是一場真正能把時予年推向更高位置的立威之戰,團隊的滿意和熱烈比前兩場深得多。
通道里,不斷有工作人員和媒體主動湊上來熱情地打招呼,有人大聲感嘆這場打得真漂亮,連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熱鬧的其他場次的選手,也會忍不住對她多看兩眼。
但時予年對這些外圍的熱烈毫不熱絡。
她只是禮貌性地點頭回應,腳下加快步子,視線緊緊跟在孟明漪的背影之後。
外面的熱鬧是外面的人的。
對現在的時予年來說,她最在意的,是姐姐和自己之間那點還沒來得及說清的情緒。
剛走進休息室,身後的門「哐當」一聲被時予年關上,將外面的喧鬧瞬間隔絕了大半。
孟明漪停下腳步,轉過身。
直到這個時候,她那在外面端得滴水不漏的從容才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
她的視線極其精準、死死地鎖在了時予年顴骨外側那道刺眼的擦傷和破裂的唇角上。
她微微蹙起眉,立刻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極其克制地碰了一下那道擦傷的邊緣。
時予年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
「別動,我看看。」
孟明漪的聲線壓得很低,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緊。
時予年只能主動把臉往姐姐掌心裡貼了貼,開口安撫她:
「沒多重,就蹭了一下。我臉皮兒薄,她那一下沒打實。」
她其實比誰都清楚,姐姐最在意的根本不是輸贏,而是她有沒有受傷。
尤其今晚姐姐又來晚了,錯過了她最難熬的時候,時予年本能地想要反過來讓她安心。
跟在後面才進來的霍寧嘉一看這氣氛,就開始負責緩和,知道不能任它再往下沉了。
她不懂什麼MMA的切角、控距,她只看到了兩人的狀態。也正因為看得懂,她才更清楚,明漪現在心裡那股遲到的內疚和心疼,還在死死壓著。
「行啊,小狼崽子,真夠爭氣的。」
霍寧嘉半倚在門板上,笑眯眯地看著時予年,
「這回我算見著真章了,前兩場還真沒白吹,這場打得是真夠硬的。」
她話音一轉,故意把語氣提了起來:
「贏成這樣,總得有辦個慶功宴吧?」
「我今天可是下了飛機,推了局、還特意去撈你姐姐出來的。」
霍寧嘉絕對不是不識趣,她這完全是在故意起鬨,想把孟明漪那根繃緊的神經往鬆弛里拽一點。
「小崽子姐姐帶你熱鬧熱鬧去。」
「一個兩個不說話。」
「孟明漪我今天是吃不上飯了是吧?」
但孟明漪完全不為所動。
她現在根本沒有心思去慶什麼功、整什麼熱鬧。
錯過了最難熬的前兩回合,又親眼看見崽崽臉上掛了彩,她心裡壓著的那點後怕和自責,到現在都還沒散。
「改天再請你,特意請你。」
孟明漪的聲音平穩,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今天不行。我要先帶她回去處理一下傷。」
霍寧嘉一聽這語氣,立刻心領神會。
她本來也不是真要去搶人,便順著台階極其自然地接住:
「行行行,我自己去吃。」
「你先把你的寶貝崽崽帶回去上藥。這頓大餐我可記帳上,下次必須雙倍補給我啊。」
時予年站在一旁,她當然也一點都不想去。
打完這場憋屈的硬仗,她現在最想做的,就是甩開這些人群,安安靜靜地跟姐姐回家。
……
避開人群,從場館後門出來,坐進邁巴赫的后座。
厚重的車門關上。
場館裡的追捧、後台的喧囂、霍寧嘉的起鬨,在這一刻被徹底隔絕在車窗之外。
車廂里極其安靜,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場館裡的喧囂被隔在車門之外以後,這場比賽真正的後勁,才一點點在兩人之間浮了上來。
孟明漪沒有轉彎抹角,也沒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她側過身,看著時予年有些疲憊的側臉,開口時聲音很輕,卻直白得沒給自己任何餘地:
「姐姐來晚了。」
她頓了頓,聲音里壓著很深的內疚:
「前兩回合沒趕上,對不起。」
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
孟明漪最介意的,從來不是沒看見開場那個光鮮的亮相。
而是在崽崽被對手掌控、被壓制、最不舒服的那兩個回合里,她是自己一個人咬著牙硬生生扛過去的。
而她這個做姐姐的,沒在。
時予年轉過頭,看著孟明漪。
如果是第一場比賽打完,她可能會亮閃閃地撲過去要誇獎。
如果是換成上一次,她可能會借著性子鬧一鬧。
可今晚,她整個人都安靜得出奇。
她沒有埋怨,沒有撒嬌,只是把那一點點很輕、很克制、本來藏得很深的小失落,輕輕地遞了出來。
「我出場的時候,往台下看了一眼。姐姐沒在呢。」
時予年的聲音很輕,透著一絲剛打完劇烈消耗戰後的微啞,
「第一回合挺煩的。那個人真的很能躲。」
「我知道你可能有事情被絆住了,我那時候還以為……」
「姐姐連第三回合都看不到了。」
這幾句話說得越輕描淡寫,聽在孟明漪的耳朵里,就越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割心臟。
她崽崽沒有怪她,只是極度懂事地陳述著自己那一刻的孤單。
可偏偏是這種懂事,讓孟明漪的心底狠狠地疼了一下。
她本來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準備,如果崽崽想鬧、想發脾氣、激烈地埋怨她遲到,她都會毫無條件地受著。
可她崽崽沒有。
孟明漪的心口軟得發疼。
但她也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今晚,到底還是委屈到她的崽了。
孟明漪什麼都沒再說,只是伸出手,一把將時予年攬進了懷裡,讓她的頭穩穩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姐姐知道。」
孟明漪的手指輕輕穿過她還有些汗濕的頭髮,一點點把她那股壓到現在的情緒順下來,
「前兩回合,你自己扛住了。後面那一回合,姐姐都看見了……先回家,回家給我好好看傷。」
有些話,不適合留在這輛車裡說盡。
可這個懷抱已經先把答案給她了。
姐姐在,回家以後,今晚的委屈和遲到,姐姐全都可以慢慢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