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源天邸時,夜已經深了。
這天晚上沒有慶功的夜宵,也沒有任何熱鬧。
客廳里只亮著幾盞溫和的壁燈,張姨只在茶几上留了溫水和醫藥箱,便退回了房間,把整個極靜的空間留給了她們。
孟明漪讓時予年在沙發上坐下,沒有再提外面的掌聲和追捧,第一件事就是打開藥箱。
時予年這一晚乖得讓人心疼。
她沒有精神奕奕地復盤,也沒有比劃自己最後那一拳有多帥,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微微仰起頭,任由孟明漪用棉簽沾著藥水,一點點清理她唇角和顴骨的傷口,然後再拿冰袋輕輕敷上。
看著小孩這副把所有情緒都收斂進骨子裡的安靜模樣。
孟明漪一邊替她按著冰袋,一邊用那種只有在家裡、只對她一個人才會有的溫柔語調,低低地哄著她。
一點點把她今晚最該聽見的話說給她聽。
「這場打得真的很好。」
孟明漪的第一句話,就先把這場比賽她崽崽要被誇的地方說了出來。
「最後那一拳,很漂亮,姐姐都看懂了。」
時予年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孟明漪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變得更深、更鄭重:
「不過,前兩回合打得那麼難受,你還能自己把局面拿回來……這才是最厲害的。」
孟明漪俯下身,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認可:
「知道怎麼靠自己把局面拿回來了。」
「嗯?」
這一聲的語調上揚里,全是偏愛。
「我的崽,今天是真的很厲害。」
時予年一直微微緊著的肩膀,直到這一刻,才終於一點點鬆了下來。
她沒有鬧,也沒有說話,只是在聽到這句我的崽時,眼神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極其自然地、慢慢地把頭靠在了孟明漪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很輕,卻一下子把整晚那點沒落穩的東西都放下了。
因為前兩回合她已經頂得夠狠、夠孤獨了。
現在回到了姐姐的身邊,她終於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備,不用再死死頂著了。
感受著肩膀上的重量,孟明漪的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崽崽或許已經把那點因為遲到而產生的失落輕輕放下了。可偏偏是崽越乖、越懂事,她心裡的內疚就越深。
她沒有再去想賽場上的那些鏡頭,也沒有再去想自己來晚了的那兩回合。
這一晚,孟明漪縱容到了極點。
她沒有催時予年去睡覺,也沒有急著結束這個夜晚,只是攬著她,讓時間在客廳里慢一點,再慢一點。
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今晚必須把崽崽好好哄回來。
今晚,到底還是委屈到她的崽崽了。
氣氛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傷也處理好了,兩人就這樣靠著坐了很久。
在一片令人心安的靜謐中,時予年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聲音很輕、很軟地開了口:
「那姐姐補我一個紅包吧。」
孟明漪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對上了時予年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極其清澈的眼睛。
她一下就明白了。
這崽不是在討賞,也不是在藉機撒嬌。
她只是看出了自己心裡那點過意不去,於是輕輕地遞過來一個台階,讓她能順著往下走,補回來一點。
時予年的聲音很輕,帶著點軟乎乎的少年音色:
「就要一個。算你今晚哄我的。」
「還能這麼哄麼?」
「誰讓你前兩回合沒趕上……你拿一個紅包,補給我。」
這一來一回的對話,瞬間讓兩個人都徹底鬆了下來。
孟明漪的眼底泛起了一抹極深的笑意與憐愛。
崽崽沒有抓著她的遲到不放,只是伸出手,討要一點只屬於她們兩個人之間的、帶著偏心的心意。
外面的慶功是給別人看的,這個紅包,才是她們自己的。
「好。」
孟明漪輕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
她沒有在一樓衣帽間去翻找錢包,也沒有拿出手機轉帳。
孟明漪站起身,極其自然地牽起了時予年的手。
時予年也不說話,就這麼乖乖地任由她牽著往樓上走去。
這個動作自然得滿是默契,連要被帶去哪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都不用再多問一句。
主臥的燈開著,光線安靜。
孟明漪把崽崽帶進主臥,再轉進衣帽間。她鬆開時予年的手,拉開了最裡面那個抽屜。
抽屜里,整整齊齊地放著一疊不同薄厚的紅包。這些紅包平時就安安靜靜地放在這裡,是只有她們自己才知道的小秘密。
孟明漪的視線掠過了那些節日的、厚重的、鄭重其事的大紅包。
那些沒有送出去,後來又被放回來的一疊紅包,她看了看,還是決定先不動。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抽,從旁邊單獨抽了一隻乾乾淨淨的新紅包封出來,放在檯面上。
然後,她又拉開旁邊的小抽屜,從裡面取出一疊還帶著挺括邊角的新鈔。
燈下,她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從那疊新錢里抽出一小沓,邊角輕輕理齊,再一點點地裝進那隻新的紅包封里。
時予年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沒有說話。
她看見姐姐裝好以後,沒有立刻遞給她,而是又順手拿起一支筆,垂眸在紅包封上寫了幾個字。
——我崽崽今天真的很棒。
字不多,筆跡卻很有力。
孟明漪寫完,才把那隻新裝好的紅包遞過去。
「拿著吧,補給你的。」
她聲音很淡,卻溫柔得厲害。
時予年接過來,先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那一瞬間,她眼底很輕地動了一下。最後才用手指輕輕捏了捏那隻小紅封的厚度。
這個動作極小,卻一下子把她的心思全露了出來。
她其實從來都不是在意裡面裝了多少錢。她要的,也從來不是這一小沓新鈔。
她在意的是,姐姐略過了那些現成的紅包,重新拿了一隻新的,又親手替她裝進去,最後還在上面,認認真真寫了一句只給她的話。
這不是隨手一給。
這是姐姐今晚,單獨補給她的明晃晃的偏愛。
捏完之後,她抬起眼,極其自然地端起了一點點屬於她的小傲氣,很輕地說出了那句帶著點小拿喬的話:
「紅包收了,那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這句話里有著一點點順著台階往下走的可愛,也透著一點點被哄好了的鬆弛。
這句話一出來,整晚壓在兩人心口的那點壓力,徹徹底底地鬆了。
看著她這副樣子,孟明漪直接被逗笑了。
她順勢接住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逗弄崽崽的心思:
「哈,你還想跟我計較?」
孟明漪看著她,將那件最縱容的事輕輕說了出來,「我本來還想陪你睡呢,你不計較就自己睡吧。」
一聽這話,時予年哪裡還端得住。
她那點剛剛立起來的小矜持瞬間散了,極其自然地往姐姐身上貼了過去,雙手環住孟明漪,把臉往她懷裡深深地蹭了一下。
聲音悶在她肩側,軟得不像話:
「紅包要。」
她頓了頓,又把人抱得更緊一點,「姐姐我也要。」
到了這裡,紅包其實早就不重要了。
它只是一個讓兩個人都能順著往下走的小台階。
她真正要的,從頭到尾都還是姐姐。
孟明漪輕笑出聲,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崽穩穩地摟住。
賽場上的憋屈、話題賽的壓力、外面的追捧、遲到的內疚,還有臉上那點刺眼的掛彩,到這裡終於都慢慢退了下去。
最後剩下的,不過是一隻薄薄的小紅包,和一個終於被姐姐好好抱回懷裡的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