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寧嘉的私人工作室位於南城的一棟老洋房裡,落地窗外是梧桐樹影,這裡是她逃離霍家那座巨大宅邸後的避難所。
平日裡,這裡只談藝術投資和時尚策展,空氣里永遠流淌著昂貴的香氛味。
昨天她從飛機落地後就沒閒下來,晚上又趕去看了時予年的比賽,回到家時整個人都累得只想倒頭就睡,完全不符合她霍大小姐一貫及時行樂的作風。
今天她中午才到,進門後把外套隨手丟在沙發上,想起昨晚那個把孟明漪硬生生絆住的老客戶,站在辦公桌邊,撥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昨天那位老先生,今天沒再拖著你吧?」
霍寧嘉低頭翻著今天的行程表,語氣隨意,像是順口問一句。
電話那頭,孟明漪大約剛開完會,聲音很累:「沒有,今天發了新的合同,看樣子應該消停了。」
霍寧嘉輕輕「嘖」了一聲:「早知道昨晚我該再多頂他兩句。」
孟明漪那邊安靜了半秒,才淡淡開口:「是呢,都怪他,我損失可大了。」
「嗯?」
「昨晚回去以後,崽崽開始還挺安靜。」
孟明漪的語氣依舊平平的,尾音卻難得俏皮了一點,
「後來就開始委屈了,哄了又哄,最後還跟我要紅包,拿完了也賴著不肯走。」
「不過,我崽崽昨天真的很棒,值得獎勵。」
霍寧嘉聽得笑了一聲。
「行啊,看來你談的大生意,回去都貼給小崽子了。」
孟明漪輕輕「哼」了一聲,不作回復。
霍寧嘉翻著行程表,忽然又問了一句:「她昨晚情緒緩過來了?」
電話那頭靜了靜。
「緩過來了。」
孟明漪聲音帶著笑,「這小孩兒有時候就是這樣,外面撐得很硬氣,只有回家了才肯委屈。」
「這時候可像小時候了。」
霍寧嘉靠在桌邊,輕輕挑了下眉:「你倒是很會哄。」
「我自己家的崽,不哄怎麼辦。」
孟明漪淡淡道,「她要的本來也不多,而且回來後,崽的情緒一直是很敏感。」
霍寧嘉笑意淡了點,低低接了一句:「能哄好就行。」
那邊像是聽出了她語氣里那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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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漪問。
「沒怎麼。」
霍寧嘉抬手撥了下頭髮,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腔調,「就是被你昨晚那種緊張給閃著了。」
孟明漪沒接她這句調侃,只淡聲道:「你不是說要一起吃一頓當慶功麼。」
「晚上約飯吧。」
霍寧嘉抬眼看了看時間,懶洋洋應了聲:「行。我來定地方。」
電話掛斷。
……
下午三點。
助理敲門進來,將一份剛剛送到的國際快遞放在桌上:「霍總,紐約發來的加急件。」
霍寧嘉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般的聽員工講下一季的秀場方案,聞言睜開眼,隨手拆開了那個印著「URGENT」紅色印章的信封。
裡面是一份紐約生殖中心的法律函件,關於五年前她和秦卓冷凍在那裡的胚胎續存與處置通知。
霍寧嘉漫不經心地掃視著,視線突然定格在第二頁的一行小字上。
函件上清晰地記錄著:一周前,受託方(秦氏家族信託)曾查詢胚胎狀態,並詳細諮詢了關於「代孕」的流程與合法性操作。
「啪」的一聲。
文件被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霍寧嘉盯著那幾行冰冷的英文,查詢時間、諮詢對象、代孕合法性、信託授權路徑。
一切井然有序,井然有序到讓她胃裡翻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噁心。
不是悲傷,就是噁心。
那是極度的被冒犯的噁心。
那幾個她還沒來得及看一眼的胚胎,有著她一半基因的生命,在秦家人眼裡,竟然只是可以繞過母體、通過租賃別人的子宮就能批量生產出來的三代繼承人們。
她甚至能想像出自己父母也會出現在秦家,他們在一起討論的樣子。
冷靜、理性、甚至帶著為秦家和霍家考慮的正當性。
他們甚至沒有通知她。
好像完全不需要通先通知她,要不是因為當地的法律規定,讓醫院必須以母體為先,任何處置都需要通知雙方,共同簽字。
或許幾個月後,就會有一個或者幾個流著她血脈的孩子,從陌生女人的肚子裡爬出來,然後被抱回秦家,叫那個即將病死的男人爸爸。
把她當什麼?
純粹的基因供體?
霍寧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這憤怒比當年秦卓出軌時更甚。
因為當年那是背叛,而現在,這是赤裸裸的掠奪。
這是對她身體主權的公然入侵。
「出去。」
霍寧嘉聲音極冷。
「霍總……」
「所有人,都滾出去。」
助理和幾個員工慌忙退下,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霍寧嘉站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烈性威士忌。
她沒有加冰,端著酒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流。
怎麼能不理會,她太了解秦家了。
今天是諮詢流程,明天就會是信託授權、醫院施壓、跨州方案切換。只要她不立刻表態,他們就會把徵求她意見這件事,一步步做成既成事實。
如果要現在簽字銷毀,秦卓也未必能說服秦家,而且那是對過去的徹底否定。
但那樣做,就像是她怕了秦家,怕了這段失敗的婚姻,急於抹去所有的痕跡。
憑什麼?
霍寧嘉看著玻璃窗上自己冷艷的倒影。
這是我的卵子。
我的基因。
我的人生已經被家族聯姻安排過一次了,難道我的細胞還要再被安排一次?
她忽然想起中午電話里,孟明漪說她家崽崽拿了紅包還賴著不肯走。
語氣再淡,最後落下來的也還是一句。
「我崽崽昨天真的很棒」。
那種被人理所當然地偏心、明晃晃地留在懷裡的樣子,霍寧嘉其實不是沒見過。
只是很早之前看過也就看過了,頂多覺得老孟過於寵溺小孩子而已。
可到了這一刻,再回頭想起來,反而像一根極細的刺,輕輕扎了她一下。
有的人,是可以被接回來,然後哄著留下來的。
而她這裡,連自己的胚胎要不要被留下,差一點都輪不到她自己說了算。
要不……
我自己留下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瘋狂地生根發芽。
既然秦家把它當繼承工具,那她為什麼不能先下手,把這件事徹底改寫成自己的選擇?
與其等他們把她的基因變成秦家的血脈延續,不如由她親自決定,這個生命究竟屬於誰。
不是為了延續和秦卓的關係。
恰恰相反。
秦卓快死了,那個一直跟她博弈的對手即將離場。
原本她的劇本是「瀟灑離婚、成功多分家產、狠辣送前夫進監獄,最後老死不相往來」。
但現在他要死了,這場戰爭沒有終局,她心裡竟然有一種揮拳打空的虛無。
既然你要死了,我不能這樣跟你算了。
我的這個小生命,我要接管。
她要把這段廢墟婚姻里唯一有價值的殘值,回收進自己的人生版圖。
霍寧嘉晃了晃酒杯,眼神逐漸聚焦。
她這一生,父母愛她,只是因為她是霍家唯一的繼承人。
秦卓娶她,只是為了商業聯姻。
外面的情人愛她,只是為了她的錢和資源。
這世界上,每一段關係都標著價碼,至少這一次,決定權只在她手裡。
這個生命未必能改變她什麼,但它往後歸誰定義,由她說了算。
她當然知道,這不是一個光憑憤怒就能做下去的決定。
可至少這一刻,她已經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最不想要什麼。
她不要秦家碰。
更不要這件事,在她毫不知情的時候,被別人替她做成既成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