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南城梧桐路盡頭。
霍寧嘉定的地方是一家開在老洋房裡的私廚餐廳,門臉極低調,只在青磚牆外亮著一盞暖黃色壁燈。
進門後要穿過一段狹長走廊,深色木地板、亞麻色牆面、黃銅壁燈,所有材質都壓著一種不過分張揚的講究。
下午的事兒讓她煩透了,她到得比約定時間早。
侍應生替她拉開包間門時,裡面燈光已經調到了最適合晚餐的亮度。
桌上擺好了三套餐具,白瓷盤邊沿壓著一圈細細的金線,刀叉在燈下泛出一點冷白的光。
霍寧嘉把大衣脫下來,交給侍應生掛好上,坐下以後先習慣的翻了翻酒單。
她平時來這種地方,第一眼看的向來不是主菜,而是酒。
年份、產區、是不是新到的珍藏,興致上來,還會讓侍酒師站在旁邊講兩句。
可今晚她的目光只在那頁紙上停了幾秒,最終還是面無表情地翻了過去,她提前看了看那小孩兒能吃又愛吃的菜。
七點二十五分,包間門被輕輕推開。
孟明漪走了進來。
她顯然是剛從公司出來,身上的深灰色商務套裝還帶著會議室里的冷意,長發挽得一絲不亂,金絲邊眼鏡也還沒摘。
只是進門看見霍寧嘉時,眉眼間終於鬆了松。
「來得挺早。」
孟明漪落座,把手袋放在一旁。
霍寧嘉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有人宴請功臣,我當然要拿出點誠意。」
孟明漪抬眼看她:「誰是功臣?」
「我啊。」
霍寧嘉挑眉,「昨晚不是我你出的來麼?我不給你當司機,你還能趕得上麼,不值一頓慶功宴?」
孟明漪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認可了這句玩笑。
侍應生進來替她們倒水,詢問是否可以開始上前菜。
霍寧嘉隨口應了一聲,讓去掉一份餐具,等人退下去後,才端起面前的水杯,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你家小崽子呢,她是主角,她今天不來?」
孟明漪垂眸理了理餐巾,語氣很淡:「昨晚下場回來就很累了,今天也讓她在家歇著了。」
「而且這學期多了兩門要拿process marks(過程成績)的課,她晚上也要跟同學小組討論。」
她頓了頓,又抬眼翻了霍寧嘉一眼。
「而且我跟你吃飯還不夠,帶她做什麼。」
霍寧嘉聽得笑了一聲:
「行。你現在是真的會養崽了。」
「比賽打的好,學業也能堅持著。」
「該歇的時候就讓她歇著。」孟明漪語氣不高,「比賽是比賽,學習是學習,吃飯是吃飯。」
「那她今天沒鬧?」
「鬧什麼?」
孟明漪反問道。
「比如你出門吃飯,不讓她來,她非要跟著來。」
霍寧嘉支著下巴,語氣裡帶著點懶洋洋的揶揄,「畢竟白天和你打電話時那語氣,跟昨晚還沒哄完似的。」
孟明漪聽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立刻說話。
片刻後,她才很平靜地開口:「我崽乖的很,從來不亂鬧人的。」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
霍寧嘉輕輕「嘖嘖嘖」了幾聲,像是隨口接了一句:「你倒是信她,這麼放心把小崽子放家裡?」
「我當然信。」
孟明漪放下水杯,語氣平得沒有半點波瀾,「她要是真想跟著,會說的。」
「也不會等到我出門了還沒動靜,崽在家吃完飯,會自己去學習的,我不操心的。」
說完,她抬眼看向桌上空著的第三個位置,語氣終於鬆了一點:
「等她緩過來了,哪天想出來玩,再帶她來跟你一起吃也一樣。」
這話說得太自然,畢竟她們已經熟到不需要多解釋。
霍寧嘉眼神微微停了一下,隨後低頭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前菜很快被送了上來。
一道是牡丹蝦配海膽凍,一道是煎得極漂亮的鵝肝,醬汁收得很亮,擺盤也精緻得挑不出毛病。
霍寧嘉平時最愛這種場合,興致好時會一邊吃一邊點評,嫌這家火候差一點,嫌那家鹽下得太保守。
可今晚她只是拿起刀叉,安安靜靜地切了一小塊,送進嘴裡,沒說一句多餘的話。
包間裡靜了片刻。
還是孟明漪先開口:「昨晚那場,你覺得得怎麼樣?」
霍寧嘉把刀叉放下,終於抬起眼:「當然很好啊。超我預期了,不然我不能當面誇她。」
「還不能當面夸?」
「我不是欺負習慣了麼。」
她語氣慢悠悠的,像是真的在回味,「你家那隻小崽子,剛回來的時候是什麼樣,你我都見過。」
「那時候她站在那裡,光是用眼神看別人一眼,就像要馬上要過去刀誰一口一樣。」
「對我也沒那麼客氣不是,白瞎小時候我那麼寵她了。」
霍寧嘉往後靠了靠,手腕松松搭在桌邊。
「昨晚倒不一樣了,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攻擊,什麼時候該躲,什麼時候該把狠勁收進規矩里。」
「這一場職業比賽能打成這樣,已經不只是贏了,是非常的像樣。」
孟明漪沒出聲,只低頭切開盤裡的鵝肝,動作依舊從容。
霍寧嘉看著她,忽然笑了笑:「你昨晚倒是挺穩,除了臉色差透了。」
「我也緊張啊,可緊張有用麼?」
孟明漪淡聲道,「她上場了,籠門一關,剩下的就是她自己的事。」
「話是這麼說。」
霍寧嘉挑眉,「可你昨晚那樣子,也不像真不在意。」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不在意?」
這句反問落下來,反而把霍寧嘉噎得一靜。
孟明漪抬眼,神色還是平的。
「我只是不能破壞規則替她往上走。」
霍寧嘉看著她,片刻後,唇角輕輕一彎:「也是。你要是真替她破了,反倒不像你。」
主菜上來之前,侍應生再次禮貌地詢問是否開酒。
霍寧嘉垂眸看了一眼酒單,極短地停頓了一下。
「不了。」
她說,「今晚就喝氣泡水。」
侍應生微微一怔,很快應聲退了出去。
門重新合上以後,包間裡的安靜突然顯得格外清晰。
孟明漪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重新拿起刀叉,慢條斯理地切牛排。
刀尖划過盤沿,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霍寧嘉對這種安靜太熟了。
熟到她幾乎能感覺到,對面這個人已經在不動聲色地在讀她了。
於是她先一步打破沉默。
「怎麼,我一頓不喝酒不正常?」
「挺少見的。」
孟明漪頭也沒抬,「尤其是在你請客的時候。」
「明天有事。」
霍寧嘉說得很隨意,「不方便喝。」
孟明漪沒看她,隨意的「嗯」了一聲,聲音里透露著不相信。
她沒追問,可這種不追問,比順著多問兩句更讓霍寧嘉心裡發緊。
霍寧嘉低頭切著盤裡的魚,動作還是穩,神情也還是她平時那副懶洋洋的漂亮樣子。
妝一樣的濃艷,頭髮也張揚著,連耳邊那對超大耳環都恰到好處地襯著燈光。
可越是這樣,越顯得不對。
她今晚太像平時了。
像到每一個細節都擺得很正,像是生怕有哪一絲裂紋漏出來,叫人看見。
「寧嘉。」
孟明漪忽然叫了她一聲。
霍寧嘉抬眼:「怎麼?」
孟明漪看著她,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說說吧,你今天這樣可不太對。」
霍寧嘉握著刀叉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了:「我還以為你打算等吃完再說。」
「本來是。」
孟明漪淡聲道,「但你今晚演得有點用力,我怕你這頓飯吃的太累。」
這話要換別人來說,多少顯得刻薄。
可從她嘴裡出來,卻只是精準的讀心術。
霍寧嘉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搖了搖頭低低笑了一聲。
「老孟,我有時候真想把你嘴貼上封條。」
「那也得等我先把飯吃完。」孟明漪道。
霍寧嘉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她原本真是打算照常把這頓飯吃完的。
中午約飯的時候,一切都還正常。
她只當是看完年年最重要的一場職業比賽以後,她們兩個老朋友帶著小朋友吃一頓慶功飯。
當下午三點那份紐約寄來的函件砸下來時,她第一反應也不是來找人說,而是先把辦公室里的人都清出去,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把那股噁心得幾乎翻上來的火,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最擅長這個。
把不好看的情緒關起來,把體面擺在最外面,再把所有決定留給自己一個人做。
可偏偏孟明漪一句問出來,就已經把她那層殼敲開一道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