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寧嘉垂下眼,盯著杯壁上一串細密往上升的氣泡,終於慢慢開口:
「下午收到一份紐約寄來的加急函件。」
孟明漪沒出聲。
「生殖中心那邊發來的。」
她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五年前我和秦卓存過一批胚胎,你知道的。」
「現在續存到期了,醫院來函確認後續處置。」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杯沿。
「本來也不算什麼大事。可裡面附了頁查詢記錄。」
霍寧嘉抬起眼,笑意很輕,眼底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秦氏家族信託通過授權通道查詢了胚胎狀態,並額外諮詢了代孕路徑。」
話音落下,包間裡靜得能聽見空調風口細微的氣流聲。
孟明漪把手裡的刀叉放下,終於抬眼看向她。
「他們沒跟你說?秦卓也沒跟透個話?」
「沒有,秦卓應該不知道,不然不會是信託出面。」
「就算他知道,也未必還有精力親自來辦。」
霍寧嘉笑了一下,「或者說,在他們看來,可能也不需要。反正我貢獻的是卵子,不是意見。」
「他們連試探都沒有,默認我只配被告知結果。」
這句話太輕了,輕得幾乎像玩笑。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霍寧嘉話裡面的那股寒意已經壓到了極致。
孟明漪靜了一瞬,只問了一句:「所以,你現在已經有決定了?」
霍寧嘉眼睫輕輕一動,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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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會問。」
她低笑了一聲,「我都還沒往下說。」
「你如果沒有決定,今晚就不會坐在這裡。」
孟明漪的聲音很穩,「你會直接放我鴿子,去喝大酒,連飯都懶得吃。」
霍寧嘉沉默了幾秒,終於承認:「對,我是想過了。」
她垂眸,聲音慢慢低下來。
「我不想銷毀。」
「也不可能讓秦家碰。」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眼底那層一直繃著的冷意終於裂開一道縫。
「如果要留下,也只能由我自己來。」
包間裡安靜極了。
孟明漪沒有追問,也沒有評價,只很平靜地點了一下頭。
「好。」
霍寧嘉沉默了幾秒,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聲音慢慢低下來。
「說白了,我不是捨不得。我只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們要是敢繞過我把這件事做成,我能噁心一輩子。」
包間裡又安靜下來。
窗外梧桐樹影落在玻璃上,被夜風吹得輕輕一晃。
孟明漪終於開口:「那你就別讓自己咽。」
霍寧嘉看著她,沒出聲。
「你既然已經知道自己最不想要什麼,剩下的事,就慢慢做。」
孟明漪語氣不高,「但有一件事,你最好先想清楚。」
「什麼?」
「別跟秦家硬碰硬,別把自己搭進去。」
「剩下的,看你心情,有我呢。」
這句話落下來,比勸更重。
霍寧嘉盯著她,片刻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你看。」
她說,「我就知道你不會勸我別發瘋。」
「你本來就不是來聽人勸的。」
孟明漪淡淡道。
「也是。」霍寧嘉抬手揉了揉眉心,笑意輕了一點。
「你要真勸我大度、勸我算了,我現在就走人。」
「那我也不會追,我繼續吃飯。」
孟明漪說。
霍寧嘉被她噎得安靜了一瞬,隨即又笑出聲。
笑意過去以後,她眼底那層壓了一晚上的冷意,終於開始融化了。
她低頭切了一小塊魚,細嚼慢咽的吃了下去,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我明天會讓私人律師過來談。」
這話不是徵求意見,只是一句確認。
孟明漪點了點頭:「好。」
「你不問我準備怎麼談?」
「明天你自己會談。」
她平靜道,「今天先把飯吃完。」
霍寧嘉看著她,怔了一下。
有那麼幾秒,她忽然覺得喉嚨里那股卡了一下午的氣,像是輕輕鬆了一點。
不是被安慰,也不是被點醒。
只是有人坐在她對面,既不逼她把所有細節攤開,也不試圖替她做決定,只是在她把這件事說出口以後。
很自然地接了她一下,好了,我知道了,明天你再做。
這一下,分量其實很重。
因為這意味著,這不是她下午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差點被噁心衝到發抖時腦子裡的空想。
它已經落到了現實里。
而對面她最好的朋友,聽得懂她。
後面的菜一道一道上來,她們的話題也慢慢淡了回去。
沒有人再繼續往下聊太多。
霍寧嘉隨口問了問黑曜那邊接下來怎麼排年年的訓練,孟明漪也跟她說了兩句主教練的意思。
之後她們又像平常那樣,聊了幾句最近公司里的破事,下面員工如何不省心,聊生意一年比一年難做。
聊秀場,聊贊助商,聊誰又在背後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表面上,一切都重新回到了平常。
只是直到這頓飯快結束,霍寧嘉也沒有點酒。
離席時,外面起了風。
侍應生替她們拉開門,老洋房外那條梧桐路在夜色里顯得格外靜,只有路邊的車燈從樹影縫隙里一閃一閃地掠過去。
霍寧嘉站在台階上,伸手把大衣領口攏了一下,忽然叫了她一聲:
「孟小夢。」
「嗯?」
「你今天本來可以不問的。」
孟明漪站在她身側,神色淡淡:「可你本來也可以不來吃這頓飯的。」
霍寧嘉一怔,隨即很輕地笑了。
「你是真煩人。」
「彼此彼此。」
孟明漪道。
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亂了一點,霍寧嘉抬手按住,視線卻落在前方的夜色里,很久才輕聲說了一句:
「明天忙完,我給你打電話。」
孟明漪點頭:「好,我等著。」
兩人在門口分開。
黑色邁巴赫先一步駛進夜色,尾燈很快消失在梧桐路盡頭。
霍寧嘉一個人站在台階上,風吹得她頭腦格外清醒。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映出自己那張妝容精緻卻隱隱有些蒼白的臉。
可這一回,她沒有再像下午剛看到函件時那樣,覺得胃裡翻湧得幾乎想把那幾頁紙撕碎的感覺。
因為有些決定,一旦說出口,就不再只是懸在腦子裡的念頭。
它已經落地了。
而明天開始,她會親手把這件事,一步一步,做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