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多,江源天邸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時予年洗完澡出來,身上換了一套寬鬆的淺色睡衣,頭髮吹到半干,發梢還帶著一點潮意。
她沒有立刻上床去睡覺,站在走廊里,盯著主臥的門猶豫了半天。
身後還有一陣陣隱隱發燙的痛感,剛剛洗澡的時候被熱水一激,現在反而更清楚了。
倒也不是疼得受不住,只是每走一步、每動一下,都在提醒她——今晚這頓打,她姐姐一點都沒放水。
更要命的是,一想起後面那二十下還是自己親口答應的,她就臉熱得不行。
時予年在二樓磨蹭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拿了杯子慢吞吞地下了樓。
島台邊只留了一盞小燈,暖黃的光落下來,把半邊台面照得很柔。
她給自己倒了半杯溫水,手捧著杯子,水沒過了牙齒。
牙齒咬在杯壁上,但半天也沒往裡吞下一口。
其實也不渴。
就是不太想立刻上樓。
也不是不想去姐姐的房間。
恰恰相反,她很想。
只是今晚剛挨了收拾,特別是很丟臉地為了一個答案把自己又送回去挨了更重二十下。
然後也窩在姐姐懷裡哭過鬧過了。
可現在事情全過去了,她反倒不太敢像平時那樣,賴皮賴臉地推門進去,再往姐姐懷裡一鑽。
太丟人了。
她靠在島台邊,放下杯子,低頭盯著微微晃動的水面,喝了半天,杯里的水也沒少多少。
二樓主臥里,孟明漪洗完澡出來,已經換好了睡衣。
她靠在床頭看了一眼手機,又隨手回了兩條留言,視線不經意掃過時間,這才覺出不對來。
平時這個點,那小孩要麼已經賴賴唧唧抱著枕頭過來了,要麼至少會在門口探個頭,害羞地說一聲姐姐晚安。
今晚卻一直沒動靜。
孟明漪把手機放到一邊,安靜地聽了片刻。
整棟房子都很靜,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運作的輕微嗡鳴。
可她就是知道,時予年還沒睡。
她等了幾分鐘,終於還是起身,次臥的門半開著,孩子沒有在房間裡,看來在樓下了。
孟明漪只得下了樓。
樓梯轉角的燈一亮,她一眼就看見了島台邊那道身影。
時予年的頭髮軟軟地亂著,眼圈上那點哭過的紅意已經退了,可洗過澡小臉還是紅紅的,整個人顯得更乖了。
她雙手捧著杯子,整個人靠在島台邊,安安靜靜的,不像在喝水,倒像在跟那半杯水比耐心。
孟明漪站在樓梯口看了兩秒,心裡那點原本還糾著的勁兒,鬆掉了。
她沒立刻出聲,走近了才淡淡開口:
「這杯水怎麼惹著你了?」
時予年嚇了一跳,猛地回頭,杯子的水都差點晃出來一點。
「姐姐……」
孟明漪走到她面前,垂眸看了一眼她手裡那杯幾乎滿滿的水:
「洗完澡不睡覺,站這兒呆了多久了?」
時予年耳根一下就熱了,又問多久?她小聲道:「沒多久……」
孟明漪看著她,不說信,也不說不信,只伸手把她手裡的杯子拿下來,放到島台上。
「那你在這兒磨蹭什麼?」
時予年抿了抿唇,眼神飄了一下,不敢跟她對視。
她總不能說,自己洗完澡以後站在主臥房間門口想了半天,想去找姐姐,又覺得今晚太丟人,最後只能跑下來跟水較勁兒。
太沒出息了。
她不說話,孟明漪也不催,只安靜地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時予年先扛不住了,聲音有點沮喪:
「我,我以為姐姐睡了。」
「我睡沒睡,跟你站這兒喝水有什麼關係?」
時予年被問得更說不出話,臉一點一點熱起來,過了半天,才道:
「我就是,想緩一會兒再上去。」
孟明漪一聽就明白了。
崽崽挨完打,知道丟人了。
想過去找她,又拉不下臉。
明明心裡還是想黏著她,卻非要先給自己找個藉口,在樓下拖時間。
她看著她的崽低著頭、耳根通紅、連眼神都不敢抬的樣子,心裡又軟又想笑,神色卻還端著的:
「緩什麼?」
時予年不吭聲。
孟明漪伸手捏了捏她臉頰,聲音放輕了點:
「怎麼,今晚不跟我說晚安了?」
時予年:「……」
「困不困?」
時予年點了點頭。
孟明漪看著她,語氣淡淡的:「那還不上樓?」
一聽到這句話,時予年眼睫輕輕一顫,終於抬頭看了姐姐一眼。
那眼神里有點委屈,有點害羞,還有一點明明想得厲害、卻不太敢開口的試探。
過了幾秒,她有點沒底氣地問:
「呃,姐姐,我今晚還能跟你睡麼?」
問完這句,她自己先把頭低下去了,臉燒得不行。
孟明漪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很輕地嘆了口氣。
「不能跟我睡,你就準備在這兒站一夜?」
時予年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孟明漪已經伸手把那半杯水往旁邊推了推,順手牽住她的手腕,語氣依舊平淡,卻已經把台階給到了腳邊:
「走吧,上樓睡覺。」
時予年被她牽著,心口那點從洗完澡以後就一直懸著的彆扭和難堪,終於一點一點落了下去。
她老老實實跟著姐姐往樓上走,腳步都輕了不少。
上到二樓快進房間時,她才很輕很輕地吸了一下鼻子,小聲補了一句:
「我沒有不想去和你說晚安。」
孟明漪沒回頭,只握著她手腕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