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在姐姐身後進了房間,動作明顯比平時乖。
掀開被子以後,她小心翼翼的爬上床,但又下意識停住了,坐也不是,倒也不是,她只好撐著床沿,小心地找一個不那麼難受的姿勢。
孟明漪站在床邊看了她一眼,語氣不高不低:
「怎麼,不會睡了?」
時予年抿了抿唇,小聲道:「有點疼。」
這句一出口,剛剛那點故作鎮定就全散了。
孟明漪沉默了兩秒,上了床後把被子掀開:「過來,疼就趴著睡。」
時予年抱著枕頭慢吞吞挪過去,剛挨到姐姐身邊,就被她抬手一撈,整個人都收進了懷裡,被子輕輕的搭在了身上。
姐姐身上有很淡的沐浴後冷香,貼上來的那一刻,時予年心裡那點一直懸著的彆扭和難堪,忽然就塌下去了一大半。
她安靜地趴在姐姐懷裡,過了會兒,才開口:
「姐姐。」
「嗯?」
「你不生氣了吧?」
孟明漪垂眸看了她一眼。
小孩兒乖乖趴著,臉窩在枕頭上,聲音也軟得不像樣,明明收拾完的時候,道理早就講透了,到了夜裡,她最在意的還是這一句。
她抬手,掌心輕輕撫在時予年後背上,慢慢順了兩下。
「你覺得呢?」
時予年不敢說話了,只把臉又往她懷裡埋了一點,過了半晌,才小聲道:
「我以後再也不騙你了。」
房間裡靜靜的。
孟明漪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聲音很輕:
「那我不生氣了。」
時予年鼻音有點重,「那你真的原諒我了麼。」
「嗯。」
孟明漪應了一聲,「這次翻篇了。」
時予年安靜了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她睡衣的一小塊布料,聲音比剛才更低:
「我今天,這樣是不是挺招姐姐煩的。」
孟明漪皺了下眉,抬手捏了捏她的後頸。
「我有跟你這樣說過?」
時予年沒吭聲。
「挨頓打就開始胡思亂想?」
孟明漪正色道,「時予年,我打你,是因為你做錯了。」
「五歲說謊要挨打,現在也一樣。」
「你多大都不能騙我,姐姐不喜歡的,不是你貪玩,是你今晚這樣,不像你。」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點。
「我崽崽以前從不拿謊話糊弄我。」
「但姐姐信你,以後也一樣信你。」
這句話輕輕的。
把時予年心裡那點剩著的不安都撫平了。
她眼圈又有點紅,往姐姐懷裡貼了貼,悶聲道:
「我知道了。」
孟明漪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另一隻手很自然地覆到她身後,隔著柔軟布料,力道很輕地揉了揉。
時予年身體本能地又縮了一下,隨即又慢慢放鬆下來。
那一片熱意隔著睡褲清清楚楚地貼在掌心上,孟明漪指尖微微頓了一下,到底還是放輕了力道。
該打歸該打,可真摸到她疼成這樣,心裡還是免不了心疼。
「還疼?」
孟明漪問。
時予年老老實實地回:「還有一點疼。」
她答得很小聲,像是怕姐姐聽了會覺得自己在撒嬌。
孟明漪垂眸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掌心又輕輕揉了兩下。
「知道疼就好。」
她語氣還是淡淡的,「下次還敢當麵糊弄我,你試試看。」
時予年立刻認慫道:「不敢了。」
她心裡想的是,還下次試試看,今天你也沒放過我呀。
孟明漪低低「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沒停,還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替她揉著。
那力度依舊很輕,帶著一點安撫意味,把那點鈍鈍的熱一點點的揉散。
窗外夜色沉沉,房間裡卻暖得很。
時予年原本還強撐著,後來在這種一下下的安撫里,眼皮漸漸就沉了。
快睡著前,她忽然又想起什麼,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姐姐。那個蝦球,還能吃麼?」
孟明漪垂眼看她,唇角終於很輕地彎了一下。
「今晚不能了,誰讓你到現在才想起來。」
時予年迷迷糊糊地「唉」了一聲,過了幾秒,又在她懷裡動了一下,聲音都快聽不清了:
「今晚損失好大。」
孟明漪低聲哄了一句:「明天再給你買。」
可崽崽已經沒回她了。
她只能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心裡很輕地嘆了口氣。
今天回到家時,她其實已經很累了。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倦,而是整整一晚都在外面周旋、說話、判斷、壓著情緒不動聲色之後,回到熟悉的燈光里,終於能鬆一口氣的疲憊。
她原本只想在沙發上安靜坐一會兒,緩一緩神,再去處理那小孩今天到底學得怎麼樣,為什麼在家玩了那麼久的遊戲的事兒。
可書房門一開,她一抬眼,就知道不對。
那一刻,她心裡想的是,算了,再給她一次機會。
她總歸還是想看她自己說實話。
可時予年還是選了繼續糊弄。
她那點火就起了,自己明明給了她台階,給了她回頭的機會,她卻還是仗著那一點僥倖,想矇混過去。
甚至還敢賭她不知道。
孟明漪其實從來沒因為崽崽貪玩生氣。
時予年累了,煩了,想躲一躲,想偷一點懶,她不是不能理解。
比賽剛打完,學業又壓著,年紀擺在那裡,再怎麼能扛,也總有想喘口氣的時候。
可有一條不行。
不能學會騙她。
因為這一條一旦開了口子,後面壞掉的就不是今晚的規矩,而是她花了這麼久,才一點點給她養回來的那份信任。
更何況,她今晚在外面,還跟霍寧嘉說,這小孩最近很乖,她信她,知道她自己有分寸。
結果一轉身回到家,這小混蛋就敢拿這份「信她」,反過來糊弄她。
所以這頓不能省。
不是為了出氣,是必須得讓她記住。
可真把人按在腿上,聽見崽崽一開始還嘴硬找補,後來挨了幾下就軟下來,聲音發顫地認錯,她心裡那口氣,其實已經消了一半。
她太熟悉她家這小孩了,知道她什麼時候是真撐著,什麼時候是開始怕了,什麼時候又是在本能地討乖。
也正因為熟悉,才更知道,她不是有心這樣,她只是仗著姐姐平時疼她,起了僥倖,想鑽一次空子。
這才是最讓她頭疼的地方。
崽崽那麼聰明,膽子又大,一旦開始把那些小心思用在跟她耍滑上,就必須及時按回去。不然以後,今天是偷玩遊戲,明天就敢瞞別的事。
真等哪天她把這種本事用在更危險的地方,再來後悔,就晚了。
所以後面那二十下,只是想借著她那點好奇心,順勢把這件事徹底給她釘牢。
疼一點,委屈她一點,甚至崽崽回頭想起來丟臉一點,都沒關係。
只要她以後再起心思想矇混過關時,能先想起今晚,想起自己是怎麼從頭到尾翻車翻得乾乾淨淨的,那這頓打就沒白挨。
她低頭看著懷裡這一團睡著了,依舊帶著點委屈的小東西,心裡很輕地嘆了一下。
說到底,還是小。
擂台上再怎麼能打,再怎麼能扛事,再怎麼一副什麼都不怕的樣子,回到她這裡,打疼了,委屈了,還是會一頭鑽進她懷裡跟她哭鬧,也會因為一句「給你帶了好吃的」,又後悔的連脾氣都發不出來。
這樣的崽崽,讓她怎麼捨得一直跟她計較。
所以她最後只能把崽崽往懷裡攏緊了一點,摸摸她,哄哄她。
沒過多久,懷裡那點呼吸就慢慢勻了。
只是睡著以後,她還是沒完全睡安穩。
大概是無意識動了一下,牽扯到了還隱隱作痛的地方,懷裡的人便輕輕哼唧了一聲,眉頭也皺了起來。
孟明漪心裡一緊,手又再次覆了上去,很輕地又給揉了揉。
「睡著了還亂動?」
她低聲說了一句,像在訓她,又像是在哄。
可語氣淡淡的,掌心的力道卻溫柔得很。
時予年沒醒,只含含糊糊地往她懷裡又縮了縮,像是本能地要找習慣里最舒服、最安全的位置。
漸漸地呼吸又變的綿長,倒真慢慢安靜下來了。
孟明漪看著時予年睡著後仍舊攥著自己衣角的手,眼底一片柔軟。
你不能學壞。
這句話既是說給崽崽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不是要把她崽養成一個只會聽話的小孩。
她要的是,她可以張揚,可以任性,可以有脾氣,有鋒芒,有自己的野勁兒,但心不能偏,路不能歪,更不能把最不該用在她身上的那點心思,用在騙她這件事上。
幸好,她崽只是怕她失望。
幸好,她崽掉眼淚也不只是因為疼,也因為知道自己做錯了。
房間裡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聲。
今天晚上,崽崽到底還是沒好意思說那句晚安,可人已經安安穩穩睡在姐姐懷裡了。
「晚安,崽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