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趕在U賽海選報名截止前,孟氏競技教練團終於正式向組委會提交了時予年的入場資格申請材料。
U賽,全稱UGFA——Ultimate Global Fighting Association,全球終極格鬥聯盟。
三場國內正式比賽錄像、體檢報告、訓練數據、主教練推薦函、過往履歷說明,以及孟氏競技的擔保文件,全部被整理成一份極其完整的資料包,發往了U賽國際新星選拔賽的審核郵箱。
提交完成的那天,主教練只和時予年說了一句話。
「資料已遞交,接下來就等組委會審核了。」
以她目前的三場比賽表現和孟氏競技提交的資料來看,通過初審的概率很高,但在真正收到回函之前,這件事還不能算塵埃落定。
對時予年來說,那封已經發出去的郵件,像是一枚極輕的石子,落進了她一直不太平靜的心湖裡。
聲音不大,卻壓得很多東西慢慢沉了下來。
她最近確實比前陣子安靜了很多。
沒有再打開遊戲,每天訓練結束回來,吃完飯就坐到書房,把電腦一打開,就認真完成她的功課。
遇到不會的地方,她不再硬撐。
先自己寫一版,哪怕思路寫得亂,也會把步驟留下來。實在推不動的,就截圖標註好,發給顏教授。
有時候顏教授隔幾個小時才回。
回得也不長,只是幾行非常清楚的提示,或者反問她一句——
【你這裡默認用了什麼條件?】
【這一步真的需要這樣設定嗎?】
【先別急著證明結論,把定義重新展開。】
時予年每次看到,都要盯著屏幕安靜很久。然後重新低頭寫。
孟明漪最近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盯著她的problem sheet完成度,也很少過問她小組作業怎麼樣。
她只是偶爾在工作告一段落,抬頭看一眼她的崽。
崽崽的電腦屏幕上總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如果看見她眉頭皺得太緊,就淡淡提醒一句:「累了歇一會兒。」
如果看見她已經坐了太久,就過去伸手敲一下桌面:「起來活動活動。」
有一次張姨端著溫牛奶進書房,見她安安靜靜伏在電腦前寫題,忍不住笑了一句:「我們年年最近真像個好學生。」
時予年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只很輕地「嗯」了一聲,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怕這句話太快落空。
孟明漪坐在旁邊翻文件,聽見了,卻沒有立刻接話。
只是在張姨出去以後,盯著時予年和她手邊那杯溫牛奶。
「趁著還熱,先喝幾口。」
時予年抬頭看她,眼神很輕地亮了一下。
她其實很喜歡別人這樣說她。
可她更想聽姐姐親口說。
有時候時予年還會下意識緊張,像是怕姐姐下一秒又要問她進度。
就像今天,孟明漪只是走過來看看她,語氣平靜:「做完這部分就睡,不許熬太晚。」
時予年抬頭看她,把作來展開來,問道:「姐姐不檢查嗎?」
孟明漪垂眸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知道有沒有認真。」
時予年愣了幾秒,才小聲說:「我有。」
「好。」
孟明漪沒有多說,只抬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你說認真了就夠了,姐姐信我崽崽,不要太累了。」
孟明漪也確實在那天以後,重新調整了心裡的標準。
顏教授那晚在門口說的話,她不是沒有聽進去。
年年一邊讀UCL,一邊訓練比賽,還要重新適應回到她身邊的生活。
這個強度,別說是普通的學生,就是換成任何一個優等生,都未必撐得住。
她當然知道。
她怎麼會不知道。
她崽崽最擅長把所有痛和難都吞回自己肚子裡,一個人咬牙硬撐到最後。
那天晚上回程時,時予年抱著那盒樂高,急著跟她解釋我跟姐姐天下第一好的樣子,始終留在她腦子裡。
她崽崽明明已經長成可以站進國際八角籠里的格鬥選手。
可被人夸一句,還是會害羞的眼睛亮亮。
被她一句話逗急了,也會認真得像在證明一道必須滿分的命題。
孟明漪忽然覺得,顏望舒說得對。
她不能再讓年年覺得,只有交出漂亮成績,才算沒有辜負她。
Term 2就讓她平穩過去吧。
她可以接受年年這學期不是最漂亮的成績。
但不能接受她再一次為了姐姐想要的結果,把自己逼到極限。
只要她認真學了,只要沒有再騙她,沒有再硬拖到無可挽回,成績不要太難看,就可以了。
年年這一生,已經吃過太多必須拼命才能活下來的苦。
她不該連回到家以後,還要把每一次考試都過成一場難關。
……
周五下午,訓練照常進行。
中間主教練出去了一趟,再次回來的時候,他叫停了訓練,面對整個團隊,他說,U賽組委會已經完成材料接收,申請正式進入初步審核流程。對接郵件很快就能發回來。
主教練沒有表現得太激動,只是叮囑道:
「開始按流程走了,這說明他們已經正式受理你的資料。」
「這幾天我們保持基礎訓練就好,不需要額外加練,別亂吃東西,別接觸任何不明來源的補劑。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只有穩定。」
這是好消息。
一扇門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縫,而她站在門外,終於能看見裡面透出來的一點光。
可真正等那束光照進來時,時予年反而沒有想像中那麼興奮。
當天晚上,U賽組委會那邊的對接郵件就發到了孟氏競技工作郵箱裡,林秘書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孟明漪並轉發了郵件。
孟明漪把時予年叫到了身邊,把崽崽環到自己腿上坐好,然後一起打開郵件。
郵件內容很正式。
初審材料已經進入審核流程,組委會將安排專人對接運動員身份核驗、醫學資料覆核、反興奮劑檢測流程,以及新星選拔賽的線上面談。
與此同時,組委會反興奮劑團隊會在接下來的一到兩周內,隨機安排一次突擊藥檢。
地點不固定。
可能是在訓練中心,也可能是住處,甚至可能是在她結束訓練後,由工作人員直接到場完成採樣。
時予年盯著那些內容。
郵件里每一項流程都清清楚楚,冷靜、規範、不帶任何情緒。
可正是這種規範,讓時予年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她已經從國內那幾場比賽,真正被推到了國際職業體系的門口。
她看見自己的名字。
看見出生年月、國籍、身高體重、量級信息、比賽履歷。
也看見那一行冷冰冰的英文標題:
New Talent Selection Preliminary Review
新星選拔賽初步審核。
她離那張邀請函,真的只差一步了。
只要通過初審,只要完成面談和藥檢,她就會拿到U賽新星選拔賽的正式入場資格。
可也正因為只差這一步,她心裡那根弦,反而被拉得更緊。
孟明漪看過了郵件,又看了看她崽崽。
「緊張了?」
時予年沒有立刻承認。
過了幾秒,才低低地說:「是有點。」
「藥檢不用怕,你一直很乾淨。補劑、飲食、生病用藥,教練團和營養師都有記錄。」
「面談也不用怕,照實說。」
「至於審核結果……」
孟明漪頓了一下,聲音放緩了一點。
「年年,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時予年抬起頭。
這句話她最近聽過好幾次。
顏教授說過。
姐姐也說過。
可越是這樣,她心裡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住。
她明明已經站到這裡了。
明明離那扇門只差一步了。
可她忽然開始害怕。
害怕資料不夠漂亮,害怕履歷太薄,害怕自己被認為只是被孟氏推上來的資源型選手。
害怕她這一路拼命打下來的三場比賽,到了真正的國際篩選體系里,還是不夠分量。
更害怕的是,如果這一次沒過,當初跟姐姐立項做報告時說的那麼自信,姐姐會不會失望。
時予年低聲說:「可要是結果不好呢?」
孟明漪看著她。
「那就等下一次。」
時予年怔住。
孟明漪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故意把事情說得輕鬆。
「這次審核如果結果不理想,就繼續訓練,繼續比賽,繼續補履歷。」
「你才二十二歲,職業線剛剛開始。」
「今年U賽邀請函不是你唯一的一場門票,也不是你人生里唯一一次機會。」
這種話不像姐姐以前會說的。
至少不像之前那個總是把結果壓在她面前、逼著她往前走的孟明漪會說的話。
時予年一時有些分不清,姐姐是真的這樣想,還是只是怕她緊張,才故意把話說得輕一些。
可她太在意這件事了。
在意到哪怕姐姐已經說了下一次。
她還是忍不住想確認:如果這一次沒有結果,她這段時間所有努力,在姐姐眼裡還算不算數。
她沉默了很久,終於小聲問:
「姐姐,你以前不是總說……」
孟明漪垂眸看她。
時予年抿了抿唇,還是說了出來:
「你不看過程,你只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