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很深,遠處城市燈火落在玻璃上,被折成一片細碎的冷光。
孟明漪沒有立刻回答。
她當然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
那時候她要把時予年從混亂里拽回來,要讓她明白,很多事情不能靠情緒、藉口和僥倖撐過去。
學業也好,比賽也好,規矩也好。
如果沒有結果,所有努力都會在現實面前變得蒼白。
她不是後悔說過這句話。
只是現在,她終於意識到,年年把這句話記得太重了。
重到她不敢失敗。
重到她連認真努力過,也不敢算作一種值得被承認的事情。
孟明漪抬手,輕輕拍了拍時予年的後背,把人往自己懷裡收了收。
「我說那句話,是為了讓你別拿藉口糊弄自己。」
她看著她,聲音又低又穩。
「不是為了讓你一輩子拿結果審判自己。」
時予年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孟明漪繼續道:
「我當然要看結果。」
「但我也要看我崽崽有沒有認真對待。」
「你這幾個月怎麼訓練,怎麼比賽,怎麼熬著補課,怎麼一點一點把我給的要求完成的,姐姐都看見了。」
「年年,你不是只差一張邀請函,才值得被肯定。」
時予年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孟明漪看著她,語氣比剛才更輕了一點:
「我崽崽已經很厲害了。」
「就算這次結果不理想,也不影響你未來會走到那裡。」
「區別只是早一點,或者晚一點。」
時予年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那封電子郵件。
那些原本壓得她心口發緊的英文條款、流程節點、審核要求,好像在這一刻一點都不可怕了。
孟明漪抬手,指尖輕輕擦過她耳側的碎發。
「現在你要做的,不是提前害怕結果。」
「是按你教練說的,穩定訓練,正常學習,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她頓了頓,語氣恢復了幾分熟悉的威嚴。
「還有,不許因為緊張就胡思亂想。」
時予年鼻尖有點酸,卻還是聽話地點頭。
「嗯。」
孟明漪看著她這副乖乖的樣子,眼底終於軟了一點。
「至於結果,等它來了再說。」
「過了,就準備海選。」
「沒過,就繼續準備打下一場。」
「在姐姐這兒,不會因為一封郵件,就否定你。」
「我崽崽在姐姐心裡一直很優秀,從小就是。」
時予年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孟明漪,眼圈有些紅,卻沒有哭。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
「那我現在算好學生嗎?」
孟明漪微微一怔。
時予年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認真問完了:
「就是,我現在有好好學習,也沒有再騙你。」
「訓練也聽教練的,遊戲也沒再打開。」
她越說聲音越小。
「現在算不算?」
孟明漪看著她,心裡那點被顏教授提醒過的酸楚,又慢慢泛了上來。
她抬手,在時予年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算。」
時予年眼睛一下子亮了。
孟明漪語氣淡淡,卻帶著很輕的笑意:
「我崽崽現在就是聽話的好學生。」
時予年低著頭,唇角一點一點翹起來。
像是終於從姐姐這裡,拿到了一張比U賽邀請函還讓她安心的小小證明。
孟明漪看著她,聲音放低:
「所以好學生現在該去睡覺。」
時予年立刻抬頭:「我作業還差一點。」
「明天寫。」
「可是」
孟明漪看她,假裝微凶了一點兒。
時予年立刻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哦,那姐姐不睡麼?」
「才誇誇你,就又反過來管我了是麼?」
孟明漪看了她一會兒,到底還是合上了電腦。
「行。」
「姐姐給你做榜樣。」
……
上樓以後。
時予年洗漱完,換了睡衣,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又抱著枕頭靜悄悄地走到了主臥門口。
門一推就開,主燈沒有熄,裡面還亮著一盞很淡的床頭燈。
孟明漪剛擦完護手霜,抬眼就從鏡子裡看見了門口那道影子。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小崽子過來了。
「站門口乾什麼?」
時予年抱著枕頭,探進來半個腦袋,聲音小小的。
「姐姐。」
「嗯?」
「我想今天在姐姐這裡睡。」
孟明漪動作沒停,只淡淡道:「不行。」
她抱緊枕頭,眼睛睜大了一點:「為什麼?」
「我明天要開一天的會。」孟明漪轉過身,看著她,「而且你現在睡覺不老實。」
「我可以很老實。」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時予年抿了抿唇,明顯不服氣,但又不敢太頂嘴,只能站在門口磨蹭。
孟明漪看她一眼:「回去睡。」
時予年沒動。
過了幾秒,她抱著枕頭往裡挪了一小步。
「姐姐。」
孟明漪挑了挑眉:「又怎麼了?」
時予年聲音更軟了一點,帶著一點明晃晃的委屈:「你好些天沒陪我睡了。」
孟明漪看著她:「時予年,你現在開始跟我記帳了?」
「沒有。」
時予年立刻否認。
否認完,又小聲補了一句:「就是,好學生今晚都沒有獎勵嗎?」
孟明漪被她這句話氣笑了。
她慢起身慢走過去,停在門口,看著這個抱著枕頭、眼睛亮亮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孩。
「剛誇你一句,你就開始討獎勵?」
時予年低頭看著懷裡的枕頭,耳根有點紅,卻還是硬著頭皮說:「姐姐自己說的,我現在就是好學生。」
「所以呢?」
「好學生就應該有一點點獎勵。」
孟明漪看著她那副明明心虛、卻還要強撐著討乖的樣子,眼底裝出來的那點冷意到底沒撐住。
她抬手,在時予年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得寸進尺。」
時予年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那可以嗎?」
孟明漪沒有立刻答應。
她只轉身往裡走,語氣淡淡:「滾進來。」
時予年尾巴一下子翹起來,立刻抱著枕頭跟進去。
「姐姐真好。」
「別高興太早。」孟明漪掀開被子,「只許睡覺,不許鬧,不許說話說到半夜。」
時予年乖得不得了:「嗯。」
「明早我起來你也起來,繼續學習。」
「嗯。」
「不許因為今天陪你睡,就覺得明天可以偷懶。」
「嗯。」
孟明漪看她答應得太快,反而停下來看她:「你聽進去了嗎?」
時予年已經把枕頭放好,迅速鑽進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乖乖看著她。
「聽進去了。」
孟明漪看著她,半晌才關了主燈,只留下一盞很暗的夜燈。
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
時予年原本還以為自己會很開心,會忍不住說很多話。
可真正躺到姐姐身邊,聞到那點熟悉的冷香,她反而慢慢安靜了。
這一天裡那些關於U賽、審核、藥檢、面談、邀請函的緊張,像是被這一床溫暖的被子隔在了外面。
孟明漪側過身,見崽崽突然的安靜了,反而有點不適應,伸手替她把被角壓好。
「還緊張嗎?」
時予年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又很輕地說:「還有一點,就一小點兒。」
孟明漪抬手,指尖落在她頭髮上,輕輕揉了揉。
「那就乖乖的睡一覺。」
「明天起來,該做什麼做什麼。」
時予年輕輕「嗯」了一聲。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孟明漪以為她已經睡著了,懷裡的小孩忽然又很輕很輕地開口。
「姐姐。」
「嗯?」
「我今天真的很好嗎?」
孟明漪低頭看她。
時予年沒有抬眼,只是很安靜地靠在她身邊,聲音小得像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孟明漪心裡軟了一下。
她沒有再講道理,也沒有再說那些關於結果、過程和未來的話。
只是把手落在時予年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嗯。」
「今天很好,之前也很好。」
時予年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過了幾秒,她終於往孟明漪懷裡貼近了一點。
「那我明天也會好好學習。」
孟明漪低聲道:「姐姐知道。」
「也會好好訓練。」
「嗯。」
「不胡思亂想。」
孟明漪眼底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這個最好做到。」
時予年有點不好意思,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
孟明漪沒有再逗她,只是繼續很輕地拍著她的背,認真地哄著她的崽崽。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把她這一整天壓的太緊的情緒,慢慢拍散。
沒過多久,時予年的呼吸終於一點一點平穩下來。
她睡著以後,手還輕輕抓著孟明漪的衣角。
孟明漪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那個在白天會拼盡全力訓練、會寫滿紙證明、會因為一封郵件緊張到坐不住的小小孩,此刻安安靜靜地窩在她身邊,終於又像一個被獎勵了陪睡的崽崽。
夜色一點點沉下來。
書房裡的那封U賽郵件還停在電腦里,冷靜、規範,像一扇已經半開的門。
明天以後,她的崽崽要面對的,就不再只是姐姐給她定下的規矩。
身份核驗、醫學覆核、反興奮劑檢測、線上面談,那是一個真正屬於職業選手的世界。
可至少這一晚,在那扇門徹底打開之前,讓崽崽先在姐姐懷裡,安安穩穩地睡成一個好學生吧。
孟明漪抬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
很輕地親了一下。
「睡吧,姐姐的好學生。」
「晚安,崽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