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源天邸時，天已經黑透了。
張姨把晚飯在餐桌上擺好，見她回來，笑著招呼了一聲。
時予年乖巧的應了，換上家居服，洗手吃完飯，像是帶著任務又去沖了個澡。
等她從樓上下來時，客廳里只留了一盞暖燈。
孟明漪沒在書房，正坐在中島台邊喝茶邊處理郵件。
時予年走過去，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把下午從訓練中心帶回來的那份資料重新翻了一遍。
量級、賽程、申報要求、團隊信息、補劑記錄……
每一項都簡潔標準且專業。
這些都沒有什麼問題。
直到她翻到最後一頁，指尖才又重新停住。
整個人像是卡在了Fighter Nickname / Ring Name上。
她把身體俯在島台上，單手托腮盯著那行空白看了很久。
孟明漪處理完最後一封郵件，起身動了動肩頸，垂眸看了一眼，語氣平靜：
「選手代號？」
「對。」
時予年聲音很輕：
「正式進入選以後，主持人口播、戰卡和對外宣傳物料都會用到。」
她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
「主教練今天問我，要不要沿用以前那個。」
孟明漪的目光幾乎是在一瞬間冷了下去。
她當然知道時予年說的是哪一個。
荒原狼。
Wasteland Wolf。
那個名字，當然不是她的崽自己給自己起的。
那是之前金主貼在她身上的標籤。
是地下盤口用來下注的代號，是中間人寫進資料里用來報價的名字。
是那些人區分輸贏、生死和價碼時，隨手蓋上去的一層冷冰冰的標記。
孟明漪到現在都記得，自己第一次在資料里看見那個代號時的感覺。
她找了那麼多年的小孩，在地下黑暗的系統里，沒有名字，沒有時予年三個字。
只有一個粗糲、陌生、帶著血腥味的名字。
Wasteland Wolf。
她垂眸看著那一欄空白，聲音很淡，卻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不行。」
時予年抬頭看她。
孟明漪一字一句地說：
「那個名字不能帶到地上。」
「那不是你的代號。」
「那是他們給你的標籤。」
「姐姐不想聽。」
時予年沒有反駁。
她其實也不想再用那個名字。
那個名字的確讓她在地下站穩過，也的確讓很多人開始押她贏。
可它一旦被喊出口，她不知道是自己會被拽回地下墳墓，還是那座囚籠會追著她一起回到地上。
她現在已經離開那裡了。
她有家，有姐姐，有教練團，有訓練計劃，有正式的體檢報告和職業資料。
她不想再把那個名字帶進U賽。
中島台上安靜了很久。
孟明漪看著那一欄空白，忽然想起了除夕守歲那晚。
那一晚，時予年抱著空紅包封，窩在她懷裡，很小聲地央著她：
「姐姐，以後不要把你的小年獸再送走了，好不好？」
那時候她只顧著心疼，只答應了她一句：
「好，姐姐再也不鬆手。」
可直到今天，孟明漪才忽然意識到，她心裡想要的名字不是現在才想出來的。
早在那個除夕夜裡，時予年自己就已經把它說出來了。
像是從她委委屈屈地窩進她懷裡，說出「小年獸」那三個字開始，這個名字就已經落到了她身上。
只是到今天，才終於該被正式寫下來。
不是地下給她的。
不是盤口給她的。
也不是那些人拿來下注、報價、區分輸贏的標籤。
是她回家以後，自己親口說出來的名字。
孟明漪低頭看著那一欄空白，緩緩開口：
「The Nian。」
時予年怔了一下。
「年？」
「嗯！」
「年獸。」
孟明漪看著她，聲音又穩又堅定：
「不是地下的荒原狼，不是有身價的小狼王。」
「是姐姐找回家的小年獸。」
時予年的指尖輕輕停住。
這一句落下來時，她忽然覺得胸口很輕地酸了一下。
小年獸。
這個名字一點也不兇狠，也沒有多嚇人。
可它又不是軟弱的。
它有獸性，有鋒芒，有從舊年裡衝出來的野性，也有被人守住以後，終於願意回家的溫度。
她幾乎已經能想像到，當她站上擂台以後，燈光落下來，會有個銀髮的主持人站在八角籠中央，拿著話筒，專業又快速的介紹她，最後抬高聲音拖長語調念出那個名字。
And now, introducing first, fighting out of the blue corner!
This athlete stands five feet eight and a half inches tall, weighing in at one hundred and thirty-five pounds.
Fighting out of Shencheng, China, making her UGFA New Talent Selection debut—
THE NIAN——SHI YUNIAN!
現在首先介紹，來自藍方邊角！
她身高 五英尺八英寸半，體重 一百三十五磅。
來自中國申城，即將迎來她在UGFA全球新星選拔賽的首秀——
年獸——時予年！
時予年低頭看著那行空白。
過了很久，她才伸手拿起筆，字跡很認真地一筆一划寫下：
The Nian
寫完以後，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像是在看一個新的自己。
不是Underdog。
不是編號。
不是荒原狼。
她不再是地下籠子裡被瘋狂賭徒們下注的大熱的小狼王。
是時予年。
也是姐姐找回家的小年獸。
孟明漪看著她，語氣認真地求證：
「喜歡嗎？」
時予年抬起眼，眼底很亮，卻又努力壓著。
「喜歡。」
她頓了頓，又很小聲地補了一句：
「這個才像我。」
孟明漪眼神輕輕軟了一下。
「嗯。」
她抬手，揉了揉時予年的頭髮。
「以後他們在場上叫你這個。」
「讓世界看到我崽崽的優秀！」
時予年低頭看著紙上的那個名字，眉眼彎了起來。
從這一刻開始，地下給她的名字，被丟在了地下。
而她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堂堂正正站到地上，被全世界喊出口的名字。
THE NIAN —— SHI YUNIAN
不是粗糲的、帶著血腥味的代號。
不是盤口裡被反覆壓榨的工具編碼。
而是一個乾乾淨淨、真真正正屬於她自己的名字。
時予年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又很輕地叫了她一聲：
「姐姐。」
「怎麼了？」
「這個名字，真的很好。」
孟明漪看著她，神色很淡，聲音卻很堅定：
「當然。」
「姐姐給你起的。」
時予年一下子笑開了。
那笑意看著很隨意，可她眼睛裡卻亮得驚人。
因為從這一晚開始，她終於徹底和那個舊名字告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