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在的新加坡,周遭氛圍變化得並不明顯。
酒店夠安靜,訓練安排沒變化。
原本那些會因為姐姐在身邊,自然松一點、緩一點的情緒,這三天裡,全都要時予年自己來掌控著。
不過,她把自己安排得很好。
她照常去訓練館。熱身、恢復、技術課、錄像復盤,一樣沒落。
主教練沒有再圍著上一場反覆說,只在訓練前用幾句話把那場收了尾。
這一期新星選拔賽的節奏壓得很緊。
不只是她這個量級,所有組別都是一場接一場往前推。
第一場剛結束,第二場的準備就已經排上來了。
第二場的對手,是個日本選手。
賽方訓練場排得很滿,沒人會捨得在場地邊上開技術會。
主教練只在訓練間隙拿平板給她點了幾段視頻。
畫面里那個日本選手個子不算高,身形比時予年窄一些。
她不是上一場那種硬壓型,不會一直把人往籠邊拖。
她啟動快,前手活,喜歡搶先手,也敢拼對抗。
她不會等你犯錯,而是會主動把比賽速度提起來,逼你跟她換拳。
她不避戰。
她敢打、敢搶、敢進中線。
主教練把視頻往回拖了一小段,指節點了點屏幕。
「看這裡。」
「她不會退著等,她是搶著逼對手快。」
「這種人最喜歡你跟她一起提速。」
「你一快,她就繼續搶。」
「你一急,她就會覺得這場進了她的節奏。」
時予年站在墊邊,低頭看著平板里的畫面。
她問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準。
「她第一拍多半是真打,還是試反應?」
「她切進來以後會不會停在中線里?」
「她被打到以後會退,還是繼續搶?」
主教練看她一眼,一邊放慢視頻一邊回她。
「繼續搶。」
「所以第二場不怕她快。」
「她敢搶,你要比她更准。」
「她敢換,你要讓她知道,她換不過你。」
上午還是恢復和基礎步伐。
第一場剛打完,腿外側的腫還沒完全退,主教練沒有給她上強度。
只是訓練間隙拿平板點了幾段日本選手的錄像,讓她先把對方的節奏記住。
中午營養師盯恢復餐。
下午才開始做專項拆分。
這一天的重點不是提速度,而是別被對方抽冷著帶走第一拍。
以及怎麼在快節奏里先把距離拿住,來來回回地轉。
主教練在籠邊看她做了幾組,糾正了兩次站位以後,就沒再多說。
她今天狀態很好。
也沒因為姐姐不在,就把情緒掛在臉上。
該聽的時候聽,該改的時候改,該反覆做的時候也不嫌煩。
姐姐不在眼前,她反而把一天過得更規矩。
晚上回到酒店,洗澡,換衣服,再把白天訓練課上的內容,記到筆記本里又重新順一遍。
然後才坐到桌前,開電腦。
Statistical Modelling統計建模的final report最終報告,還剩最後一點 discussion討論部分 要改。
Numerical Methods數值方法那邊,說明文檔也還沒徹底收完。
她照著導師給的反饋,一句句往下改。
格式、引用、圖表說明、模型結論,沒有一項是亂的。
連附件命名和文件夾分類,她都整理得很清楚。
不是因為這些一定要如此標準。
而是因為她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白天訓練已經夠滿了。
晚上如果再不把學業這邊快點往回收收,後面只會更擠。
所以她做得很認真,也很高效。
哪一項先,哪一項後,改到幾點停,幾點必須上床睡覺,她自己心裡都掐得很清楚。
這三天裡晚上,她幾乎沒有浪費過一個整塊的時間。
……
第一天夜裡,孟明漪的視頻很準時打過來。
那邊顯然剛忙完。
背景是在回家的車上,燈光偏暗,她的西裝外套已經脫掉了,眉眼間壓著一天高強度工作後的倦意。
視頻一接通,時予年就把鏡頭轉向桌面。
電腦上開著 Statistical Modelling 的 report,旁邊是整理好的訓練筆記。
「今天改到這裡了。」
孟明漪掃了一眼,點頭。
「訓練累麼?」
「主教練今天說什麼了?」
時予年把今天針對新對手的拆分簡單說了一遍。她講得不長,但很清楚。說完以後,又低聲補了一句:
「新對手和上一場完全不一樣,速度會提得很快。」
孟明漪看著屏幕里的資料頁。
「你自己心裡有數麼?」
「有。」
時予年答得很乾脆。
她白天把每一項安排都做完了。
訓練按時做,恢復按時走,晚上 report 也在往前推。
可等該說的都說完以後,房間裡安靜下來,她還是沒捨得掛。
她抱著手機坐在床邊,眼睛看著屏幕里的姐姐,過了一會兒,才很輕地問了一句:
「你今天是不是又要忙到很晚。」
孟明漪看著她,嗯了一聲。
「差不多。」
時予年抿了抿唇,聲音低下去一點:
「那你回去以後要早點睡。」
「我知道。」
「別只忙著開會,要按時吃飯。林秘書提醒你要聽。」
孟明漪看著她:「現在輪到你管我了?」
時予年垂了下眼,小聲說:「姐姐答應過我要好好吃飯的。」
她一句一句叮囑,反覆確認姐姐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可說到最後,尾音還是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你還能陪我睡麼?」
這一句出來,剛才那個白天裡冷靜、認真、做什麼都沒亂的時予年,就又變回了姐姐面前的小崽。
孟明漪看著她,眼底那點疲色終於散了些。
「當然,我沒忘。」
「你去躺好。」
時予年就真的聽話地抱著手機躺回床上。
她安安靜靜地聽姐姐那邊說話。
屏幕里的孟明漪明顯已經很累了,聲音卻沒有急,也沒有敷衍。
她問她腿側有沒有加重,隊醫有沒有重新看過。
問她恢復餐吃了多少,晚上 report 改的時候有什麼問題。
又問她明天幾點去訓練館,主教練有沒有說要增加訓練量。
都是小事。
可就是這些小事,把她一天裡撐起來的那副樣子卸了下來。
時予年原本不想睡著,可十來分鐘後,眼皮就有些抬不起來了。她抱著手機,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一句:
「姐姐。」
「嗯?」
「你別掛太早。」
孟明漪看著屏幕里那張已經困得發軟的臉:
「不掛。」
「你睡著了,我再掛。」
於是時予年就真的睡著了。
呼吸勻下來,手機還握在手裡,半邊臉埋在枕頭裡,整個人軟得不像白天那個訓練、看錄像、改報告都沒出錯的人。
孟明漪看著屏幕里的她,眼底很平靜。
她今天確實累。
可再累,她也還是把視頻打了過來,也還是一聲聲地把她哄睡著。
因為她知道,崽崽這三天白天一定會撐住。
訓練會完成,作業會推進,該吃的也會吃。
可到了晚上,她還是會想她。
……
第二天、第三天,也都差不多。
白天的時予年平靜且職業。
訓練照常進行。
主教練往下推一點,她就跟著往前走一點。
晚上回酒店,報告和項目說明繼續收尾,導師郵件也按順序回。
她甚至比平時更像一個已經完全進入職業節奏的選手。
準時、克制、高效、安靜。
可一到夜裡,姐姐的視頻一打過來,她整個人還是會軟下來一點。
有時候是抱著手機靠在床頭,跟姐姐講一句今天主教練重點盯了她哪一個防守。
有時候是把剛改完的文檔給姐姐看,說自己今晚這頁終於順下去了。
最後一天,她停了很久什麼都沒說,只在掛斷前低低地問一句:
「姐姐,你明天是不是就回來了?」
而孟明漪每一次都會很認真地回她。
「你今晚先睡。」
「等你睡著,姐姐再掛。」
「嗯,明天就回。」
於是這三天就這樣過去了。
白天,她把自己收進訓練和學業里一絲不亂。
晚上,她還是那個捨不得姐姐的崽崽,會抱著手機,在困得不行的時候也要確認姐姐還在不在。
這兩種樣子,在她身上並不衝突。
她可以把白天過得很好。
也可以在夜裡抱著手機,問姐姐明天是不是回來。
她不會因為離不開姐姐,有什麼做不好。
她是做得很好,也還是想姐姐。
姐姐不在新加坡。
可每天夜裡,姐姐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