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訓練結束得比前兩天稍微早一點。
主教練把平板上的最後一段錄像暫停,點了點畫面里那個日本選手切線進來的瞬間。
「這裡,她不是試。」
「她是真搶。」
這幾天,第二場對手的幾段關鍵錄像已經過了幾遍。主教練沒有再展開講,只把平板上的最後一個切線進攻停住,提醒她別被對方的節奏帶走。
主教練收起平板,沒再多說。 「今天到這兒。」
時予年把訓練記錄表收進包里,起身去拿恢復飲料。
她照常收護具,照常跟隊醫確認腿側情況,照常把今天的恢復安排問完。
看起來和前兩天沒什麼區別。
陪練小何還是明顯看出來,她今天看手機的次數,比前兩天多了。
不是一直看。
就是隔一陣,會低頭按亮屏幕,掃一眼時間,再按滅。
過一會兒,又看一眼。
營養師把晚上的補給單遞給她時,還順口問了一句:
「今天這麼惦記時間?」
時予年接過來,把補給單折好。
「沒有。」
營養師笑了一下,也沒拆穿她。
訓練館外頭的天色已經壓暗。
新加坡的傍晚來得快,高樓外的光從白轉灰,沒多久就沉進夜色里。
時予年坐車回酒店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今天訓練後帶回來的那份記錄表,視線卻有一會兒沒真正看進去。
離姐姐回來,已經沒幾個小時了。
這三天她把自己安排得很好,訓練、恢復、作業都按計劃往前走,主教練交代過的東西,她也都照著做了。
可真到姐姐快回來的時候,那股被她壓了三天的想念,反而在這時候頂了上來。
不是白天那種想歸想,事情照做。
而是更落實在一點的想念。
她知道,姐姐馬上就真的會回來。
……
回到酒店後,時予年先洗了澡,又把桌上最後那份文檔重新順了一遍。
其實沒什麼必須今晚改完的東西了。
Statistical Modelling 的 final report 基本已經收住,Numerical Methods 的說明文檔也只剩最後一點格式整理。她坐在桌前,看了一頁,又往下翻了一頁,最後還是把電腦合上了。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往樓下看了一會兒。
樓下車燈一條一條掠過去,像這幾天每一個她抱著手機等姐姐視頻的夜晚一樣。
可今晚不一樣。
今晚不用再隔著屏幕了。
門鈴響起來的時候,時予年幾乎是立刻就轉過了身。
但隨後,她又停在原地,腳下卻沒馬上動,像是那一瞬間,三天裡所有被她壓住的想念,都一起輕輕頂到了心口上,她甚至有點不敢確認,門外真的就是姐姐。
門鈴第二次響起時,她才跑了過去把門打開。
孟明漪站在門外。
她穿著菸灰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長發低低挽著,手裡還提著電腦包。
明顯是剛從機場趕過來,她眉眼間帶著很淡的倦色,連外套上的摺痕都還沒完全放鬆。
門開的那一刻,兩個人都沒立刻說話。
時予年就那樣看著她。
孟明漪也看著她。
三天不算特別長。
可對她們現在來說,已經夠長了。
最後還是孟明漪先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臉。
「怎麼,不認識姐姐了?」
這句話一出來,時予年眼底那點原本還撐著的安靜,一下子就鬆了。
孟明漪把行李往裡一送,順手帶上門。
門合上的下一秒,時予年就往前靠了過去,整個人埋進了她懷裡。
熟悉的冷香落下來,還帶著一點長途趕路後的冷意。
她沒說話,也沒鬧。
甚至安靜得有點過分。
可就是這樣,才更像是真的想了很久。
孟明漪伸手把人攏進懷裡,掌心貼著她後背。
「姐姐回來了。」
時予年額頭抵在她肩側,隔了好幾秒,才很低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悶悶的,像這三天所有晚上藏在視頻後面的捨不得,到這一刻才終於真正落到實處。
孟明漪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聲音很輕:
「我們崽這三天乖不乖?」
時予年還是抱著她,沒立刻抬頭。
「乖。」
「訓練呢?」
「還不錯。」
「作業呢?」
「完成度很高。」
她答得很順,像是這三天確實把自己收得很好,這會兒終於等到姐姐回來,才一項一項說給她聽。
孟明漪聽著,心裡那點一直掛著的弦終於徹底松下來一點。
她當然知道她會聽話。
可真正把人抱進懷裡,聽她這樣一聲一聲地答出來,還是不一樣。
房間裡的燈開著,空調溫度也調得剛好。行李箱還靠在門邊,連空氣里都像一下子多了點熟悉的冷香。
時予年終於慢慢抬起頭。
這三天都把自己管得很好的她,這會兒看著姐姐,眼睛終於有了光。
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確認一件事兒,我姐姐真的回來了。
孟明漪低頭看著她,忽然就有點想笑。
「這三天視頻里不是還挺會報平安的麼。」
「怎麼人一回來,就只知道賴著了?」
時予年耳根輕輕熱了一下,還是沒鬆手,只小聲說:
「視頻和現在又不一樣。」
這一句出來,孟明漪再說不出別的話,她只把崽崽重新抱緊了一點,安撫似的拍了拍。
時予年靠在她懷裡站了一會兒,像是終於把那口一直懸著的氣徹底落回去了。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問她:
「姐姐吃東西了嗎?」
「在飛機上吃了一點。」
「累不累?」
這幾句問得和平時視頻里差不多。
可隔著屏幕問,和人真的站在面前,到底是不一樣的。
她終於能看見姐姐的臉,也能確認她是不是真的累。
孟明漪看著她。
「累。」
她這次沒再像視頻里那樣只說還好。
時予年立刻抬頭。
她原本還想賴著不松,可聽見這個字,手指還是鬆了松。
「那姐姐先坐下。」
說完,又捨不得真的放開,只退了半步,伸手去接孟明漪手裡的電腦包。
孟明漪看著她,眼底動了一下。
「現在還會照顧姐姐了?」
時予年耳根熱了熱。
「本來就會。」
孟明漪終於笑了一下。
「那先讓姐姐抱一會兒。」
時予年抿了抿唇,又貼回去。
「那你多抱一會兒。」
「嗯。」
「今晚都抱著。」
「行。」
孟明漪沒有逗她,直接應了下來。
房間裡安靜下來。
外面還是新加坡的夜,樓下車燈流過去,遠處玻璃幕牆上全是冷白的光。可這一刻,那些都像被隔遠了。
行李還放在門邊,外套也沒脫,可誰都沒先管這些。
只是先這麼抱了一會兒。
直到時予年靠在她懷裡,肩背終於不再端著,孟明漪才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
「好了,先讓我看看。」
時予年這才慢慢鬆開一點。
孟明漪垂眸把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她眼下有沒有熬出來的倦色,看她臉色是不是太白,看她這三天有沒有為了訓練和作業把自己逼得太狠。
看完以後,她才輕輕點了下頭。
「嗯,確實很乖。」
時予年原本還撐著點樣子,聽到這一句,眼睛立刻彎了。
像這三天裡那些被她自己壓住、消化掉、做完的事情,到這一刻,終於真正等到姐姐回來認了一句。
她輕聲問:
「那有獎勵麼?」
孟明漪看著她,終於笑了一下。
「有。」
「今天晚上姐姐陪你睡。」
時予年一下子安靜了。
她抿著唇,還是沒忍住笑了。
這三天裡,她白天是冷靜認真高效、一絲不亂的時予年。
可姐姐一回來,只一句「今晚陪你睡」,她這三天撐出來的那點樣子就全沒了。
她又變回姐姐最熟悉的那個崽崽。
她往後退了一點,終於肯把包放下、讓姐姐把外套脫了。
可也只是退了一點。
手指還抓著孟明漪袖口的一小段,沒松。
孟明漪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到底沒說什麼,只由著她抓著。
她把外套脫下來。時予年就跟在她旁邊,明明已經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了,這會兒卻像怕人一轉身又不見了似的,始終沒離開半步。
孟明漪把外套掛到衣櫃裡放好,回身看她。
「還抓著?」
時予年耳根熱了熱,手卻沒松。
「嗯。」
孟明漪看著她,終於笑了一下。
「行,那就抓著。」
她牽著時予年往裡走,在沙發邊坐下。
時予年這才跟著坐過去,肩膀貼著她,手還搭在她袖口上。
人已經比剛開門時鬆了很多,眼睛卻還亮著。
像是這三天,終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