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場結束以後，賽程只給了她很短的喘息時間。
UCL Term 3 的郵件，也就是在那時候，一封一封更密集地發了過來。
四月底快到了。
而四月底一到，就不再只是海選賽場和後續配對，而是六門在線考試和兩門提交型課程全部壓來。
新加坡酒店的書桌上，開始慢慢堆出一套完全不同的混亂。
一邊是賽程表、對手資料、戰術記錄和恢復計劃。
另一邊是 lecture notes、proof 草稿、建模報告、代碼文檔和學校系統里的 deadline 頁面。
兩套東西完全不一樣。
可現在，偏偏要擠在同一張桌子上。
時予年沒有抱怨。
她只是把事情整理得更細了。
白天訓練和恢復不亂。
晚上回來先處理學校那邊。
Statistical Modelling｜統計建模 的 final report｜最終報告，已經進最後收尾。
Numerical Methods｜數值方法 的 coding project｜編程項目，也只剩說明文檔和最終格式。
真正讓人頭疼的，是六門在線考試。
全部課程的名字被她一項項寫在紙上，又按時間窗口和自己的把握程度把複習時間排了一遍。
然後比賽日程放在左邊。
課程時間放在右邊。
她原本只是想自己先看一遍，可兩張紙擺到一起以後，那種擠壓感一下子就出來了。
3月27日，新加坡第一場，東歐選手。
4月10日，新加坡第二場，日本選手。
4月24日，新加坡第三場，韓國選手。
5月15日，新加坡第四場，波蘭選手。
5月29日，新加坡第五場，蒙古裔美國選手。
6月14日，澳門第六場卡位戰，巴西選手。
6月28日，澳門第七場排名收官戰，美國選手。
前兩場已經打完，被她劃掉，後面寫了賽果。
第三場就在眼前。
對手名單提前鎖定，但每個比賽日的具體出場順序和轉播資源，會根據前幾場結果微調。
尤其到了澳門最後一個比賽日，各量級的第七場集中收官。
排名懸念大、市場關注高、風格衝突明顯的比賽，會被放到晚間靠後的主卡時段。
而另一邊，是 UCL Term 3 的時間表。
4月27日，Statistical Modelling｜統計建模，final report｜最終報告提交窗口。
5月1日，Financial Mathematics｜金融數學。
5月5日，Probability Theory｜概率論。
5月9日，Functional Analysis｜泛函分析。
5月20日，Combinatorics｜組合數學。
5月24日，Numerical Methods｜數值方法，coding project｜編程項目提交。
5月27日，Measure Theory｜測度論。
6月5日，Graph Theory｜圖論。
6月8日，兩項提交類任務最終修改窗口關閉。
6月12日，UCL Term 3 全部收尾。
兩張紙時間連線後，原本各自清楚的事情，忽然變得逼仄起來。
比賽、恢復、訓練、考試、報告提交。
每一項單獨看，都不是不能做。
可它們偏偏全都擠在同一段時間裡。
時予年坐在桌前，看了很久都沒動。
孟明漪從後面走過來，垂眸掃了一眼。
「在做時間計劃？」
「嗯。」
時予年沒回頭，只應了一聲。
「我想先看一下後面會不會撞。」
孟明漪沒有立刻接手替她調整。
她只是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兩張紙。
過了一會兒，才伸手在她肩上按了按，讓崽崽一直緊張的肩膀放鬆點。
「先別急著往裡面填計劃。」
時予年抬眼。
孟明漪看著桌上的比賽日程和考試時間。
「先說問題。」
「你擔心哪幾段會出狀況？」
時予年低頭看向那兩張紙。
她把筆尖點在5月15日那一欄。
「這裡。」
「5月15日打第四場。」
「5月20日組合數學。」
「5月24日數值方法項目提交。」
「5月27日測度論。」
「5月29日第五場。」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這兩周不能出一點錯。」
孟明漪看著她。
「還有呢？」
時予年把筆尖挪到6月6日和6月14日之間。
「這裡。」
「6月8日學校這邊報告類全部收尾。」
「6月14日澳門第六場。」
她頓了頓。
「而且第六場是巴西選手。」
這句話說完，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巴西選手。
這一屆最成熟地面體系。
那不是那種可以靠速度、反應、站立優勢直接拆掉的對手。
孟明漪看了那張紙很久，才開口：
「提交類的，必須往前趕。」
時予年點頭，看著計劃表里說：
「Statistical Modelling 這周可以收。」
「Numerical Methods 也能提前，但代碼說明文檔還要再整理。」
孟明漪問：
「最晚到哪一天？」
時予年看著5月24日那一欄，想了想。
「不能卡在5月24日當天。」
「也不能在5月20日之後。」
「5月20日之後，要準備測度論和第五場。」
孟明漪沒有給她訂預期，只看著她。
時予年低頭，在紙上寫：
5月13日前，Numerical Methods final version ready.
數值方法最終版本完成。
孟明漪看了一眼。
「這個時間可以。」
她又點了點前面的 Statistical Modelling。
「這門呢？」
「這周可以結束。」
「那就這周收掉。」
孟明漪這才把視線移到那六門在線考試上。
「考試時間不能動。」
「比賽時間不能動。」
「所以能調的不是考試，是複習順序。」
她看著時予年。
「哪幾門你自己覺得最危險？」
時予年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六門課重新看了一遍。
「測度論。」
「泛函分析。」
「概率論也不能太靠後。」
孟明漪問：
「為什麼？」
「測度論證明鏈長，卡一道題容易拖整套。」
「泛函分析概念多，不能臨時背。」
「概率論如果前面框架沒順起來，後面限時題會慌。」
孟明漪聽完，沒有評價，只問：
「顏教授那邊，要不要提前約個時間？」
時予年頓了一下。
她原本想說自己可以。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一次，她沒有逞強。
「要。」
她低頭看著那幾門課，聲音很低，但沒有躲。
「測度論和泛函分析，最好讓顏教授提前幫我過一輪。」
「概率論我自己先刷一版題，卡住的地方再發給她。」
孟明漪點了點頭。
「好。」
「那這三門，不要等到五月再補。」
「從現在開始補。」
時予年應了一聲。
「嗯。」
孟明漪又點了點5月15日和5月29日後面的位置。
「比賽後恢復日，不許連著熬夜複習。」
時予年手指一頓。
孟明漪看著她。
「我說不許，就只能好好休息。」
時予年原本確實想把那兩天也擠出來一點。
被姐姐這樣一看，只好把話吞回去。
「知道了。」
孟明漪這才把那兩張紙往她面前推了推。
「現在重新排。」
「比賽日、恢復日、考試日、提交日，先固定。」
「能提前的提交任務往前挪。」
「證明類課程，提前找顏教授。」
「剩下的複習時間，再按重要程度分。」
孟明漪沒有沒有直接把整張時間表接過去調整。
她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她自己把那些課程、比賽、恢復日一點一點拆開。
時予年寫到最後，整張紙已經被劃得有些亂。
可那種亂，不是失控。
是她終於把後面一段時間真正要面對的東西，全都攤到了明面上。
孟明漪看著那張紙，忽然開口：
「年年。」
時予年抬頭。
孟明漪看著她：
「這張表，不是為了嚇你。」
「是為了讓你知道，後面每一天該拿來做什麼。」
「你不用把所有東西都往身上壓。」
「該訓練的時候訓練，該考試的時候考試，該恢復的時候恢復。」
「哪一天不能硬撐，哪一天必須提前交，哪一場之後不能安排重活，你自己也要看得懂。」
時予年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點頭。
「我知道。」
孟明漪這才伸手，把她握筆握得發緊的手指鬆了一下，揉了揉。
「你已經不是姐姐替你把所有東西排好，只管照著走的小孩了。」
時予年眼睫動了一下。
孟明漪聲音不重，卻落得很清楚：
「你要學會自己會安排。」
「當然，姐姐也會幫你看。」
「但第一版，你要自己來。」
這句話落下來，時予年安靜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姐姐沒有不管她。
姐姐是在把她往前推。
讓她自己看見自己的賽程，自己的考試，自己的風險，也讓她自己學著做選擇。
她低頭看著那張紙，終於重新拿起筆。
「那我再排一版。」
孟明漪嗯了一聲。
「好，你排完給我看。」
等她重新排完第一版時間表，第三場的資料也被移到了眼前。
第三場的對手，不再是第一場那種硬壓型，也不是第二場那種速度型。
這一次，資料頁上的標籤簡單得近乎直接：
Wrestling base 摔跤底子
Chain pressure 連續壓迫
Strong fence work 籠邊控制強
她知道，這一頁往後，就是後面真正麻煩的東西了。
……
早訓開始前，主教練把平板推到她面前。
時予年垂眼看著。
「前兩場你都贏了。」
「第三場開始，不是單項拿出來給你考了。」
「她不是只會摔一下，也不是只會壓一下。」
「她會把進身、抱摔、籠邊控制和二次進攻連在一起。」
「你第一下防住了，她還有第二下。第二下拆開了，她還能繼續把你往籠邊趕。」
他抬手點了點那份資料。
「你如果還想著靠反應、靠硬頂、靠最後那口氣把比賽翻回來，這場會很難看。」
時予年沒說話，只繼續往下看。
畫面里，是對手近二場比賽的剪輯。
她起手不賣太多假動作。
進身直接，手先碰人，再搶身體位置。
抱摔也不追求漂亮幅度，而是連續做動作，一下沒成，馬上接第二下。
每一個動作都在往同一個方向上推——把人趕到籠邊，再往下做。
第三場排在4月24日。
再往後，5月1日第一門線上考試就會壓下來。
時予年看著那一行日期，手指在平板邊緣停了一下。
離第三場還有十來天。
放在平時，十來天不算短。
可現在，這十來天不能只拿來備戰韓國選手。
第二場後的恢復要占掉時間，兩門提交式任務要往前趕，六門線上考試的複習框架也得先搭起來。
真正能完整用在訓練上的時間，被切得很碎。
而更意味著。
前面兩場，是入場。
從這一場開始，這輪選拔才真正往開始高壓。
時予年把平板遞迴去，應了一聲：
「知道了。」
主教練看著她，沒有再多說，吩咐幾個人把護具帶好。
「那就從今天開始做針對性訓練。」
時予年從陪練小何手裡接過護具，俯身把綁帶認真纏好。
她站起身時，心裡已經很清楚。
下一場，不會再像前兩場那麼簡單。
第一場，是她第一次真正站上國際海選賽場。
第二場，是讓所有人知道她不怕對換。
而第三場開始，賽方終於把更麻煩的題目擺到了她面前。
更何況，和這場比賽一起逼近的，還有四月底以後的整個考試季。
比賽往前推。
學業也往前推。
她沒有哪一邊可以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