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這邊的第五周,場館、酒店、訓練館和她之間的路線,時予年已經很熟了。
可熟悉不代表輕鬆。
前兩場贏得漂亮,只是把她的名字往前推了一格。
這輪新星選拔不會因為她第一場翻回來、第二場打得痛快,就給她空出喘口氣的地方。
下一場照樣會來。
新的風格、新的短板、新的麻煩,也照樣會擺到她面前。
第三場比賽夜,場館裡的氣氛和前兩場已經不太一樣了。
不是燈光變了,也不是觀眾更多了。
而是前兩場打完以後,女子雛量級新人選手裡,已經有人開始真正記住 The Nian 這個名字了。
第一場,她從難看的位置里翻回來。
第二場,她把一個速度型站立手狠狠干穿。
到第三場,她再沿著那條出場通道往前走的時候,看台上那種先看看這個中國新人到底什麼樣的打量,已經少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更直接的目光。
她不再只是名單里一個陌生名字。
有人開始認真看她。
這一次,對手站在她正前方,整個人的味道和前兩場都不一樣。
韓國選手,二十五歲,肩背收得很緊,抱架高,前手不怎麼抖,腳下推進的線路也直。
她一站出來,就讓人知道,她不是來和時予年打站立的。
她要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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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纏抱。
要快速把比賽往籠邊和地面帶。
資料頁上對她的風格標註也寫得很明白:
纏抱壓迫。
地面意圖明顯。
主教練賽前把囑咐說得很重:
「千萬別小看她。」
「儘量不要太早被她拖進地面,被她掛住以後不是一下兩下的事。」
「她進身線路不算細緻,但只要第一把讓她抓實,後面會很麻煩。」
「所以第一層距離,一定要控制好。」
時予年聽完,點了一下頭。
籠門合上。
禮貌碰拳。
退開。
鈴聲響起。
第三場開始。
這一回合一上來,時予年沒有像第二場那樣很快進入對換。
她先把距離卡住。
因為這一場真正麻煩的地方,不在拳腳來回,而不知道對方一旦貼上來以後,比賽會被帶去哪裡。
對手果然一開場就往前走。
不是很花哨的那種啟動。
她的進身不複雜,假動作少,路線直接。
就是前手探一下,腳下壓一步,身體很快往近處送。
時予年不急著打。
她先用前手探了兩下,把對方的反應看出來,再把腳下位置移開半步。
她不讓對手舒服貼進來。
韓國選手顯然不喜歡這種距離。
她不是沒想試探,可她的前手一出去,動作太直,頭位也太老實。
時予年看了兩下,心裡已經有數了。
這個人只想往地面走。
她真正厲害的東西不在站著換拳。
她要的是先貼近,再掛手,再把人趕到籠邊,最後把比賽帶進她熟悉的位置。
可她的問題也在這裡——從站立到近身的那一步,不夠細。
只要那一步被人看見,她後面那些東西就來不及展開。
第一輪真正的接觸發生在開局二十秒左右。
韓國選手前手一探,腳下直接壓進來。
她不是來騙拳的。
她是真想貼。
肩線一壓,頭位往裡送,手已經往腰線下探。
那一下來得很堅決。
也正因為太堅決,路線露得太早。
時予年原本只是往後讓了半步,準備先把距離切開。
她把這半步讓出來,等對方把整條進入路線送直。
下一秒,韓國選手頭一低,身體果然整塊壓了進來。
可就在她手還沒真正碰到腰腿位置的那一瞬,時予年的右手先短短一架,擋住她往裡抱的線。
緊接著,左前手從下往上頂進去。
短。
狠。
正撞在下巴邊緣。
「砰——!」
這一聲出來的時候,整座場館像是空了半拍。
因為太快了。
快到觀眾剛看明白這韓國選手是想近身,下一秒她的頭就已經往後一仰。
腳下還想往前。
身體卻先一步軟了。
她踉蹌了一下。
沒站住。
整個人直直往後坐了下去。
全場聲浪「轟」地一下炸開。
裁判幾乎是同時撲了過去。
韓國選手手臂還抬著,本能地想撐,可眼神已經散了。
時予年根本沒有多追。
她只順著那一下往前壓了半步,確認裁判已經介入,便立刻收住了手。
揮手。
終止。
比賽結束。
第一回合。
不到半分鐘。
場館裡的聲音一下子掀到了頂。
不是因為場面有多燃。
而是因為太短,太快,太乾脆。
這個對手想把比賽帶去地面的意圖才剛露出來,就被她在入口處截住了。
解說的聲音立刻拔高:
「That’s it! That’s all she needed!」
就是這樣!她只需要這一下!
「The Nian read the entry and shut the door immediately!」
年獸看穿了對手進身入口,直接把門關上了!
時予年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並不大。
她甚至連熱身之後的氣都還沒頂起來,這場就已經結束了。
裁判拉過她的手,高高舉起。
主持人的聲音很快壓過全場:
「Winner by KO — Shi Yunian… The Nian!」
KO獲勝者——時予年,年獸!
這一次,當 The Nian 被喊出來時,場館裡的反應和前兩場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不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那種新鮮和試探。
是真的有人對這個名字有深刻的記憶。
有的教練低頭在資料上重新做標記。
有的選手看向籠中的時間,比前兩場更久。
賽方的鏡頭也沒有立刻從她身上移開。
三場比賽。
三種對手。
三種答案。
第一場,她證明自己能從不舒服的位置里回來。
第二場,她證明自己不怕對換。
第三場,她讓所有人看見,有些對手不是沒有本身,而是還沒來得及拿出來,就被她截在了第一步。她已經不是那個有點看頭的中國新人。
從這一晚開始,The Nian 這個名字,不再只是戰卡上的一個暱稱。
看台上,孟明漪這才往後靠了靠。
從開場到現在,她膝上的手就沒真正鬆開過。
這一場她其實賽前就沒第一場、第二場那樣提心。
只是她沒有想到會結束得這麼快。
她知道對手的危險在地面。 也知道主教練這幾天一直在強調,不能讓對方快速搭扣。
可她沒想到,真正到了場上,對方連最關鍵的第一步下潛都沒能走完。
年年沒有給她把比賽帶下去的機會。
林秘書坐在旁邊,反應都比前兩場慢了半拍。
直到場館真的炸起來,她才低低吸了口氣,下意識說了一句:
「這就結束了?」
孟明漪看著籠中那個已經把手放下來的小崽子,過了兩秒,才接了一句:
「我也沒想到這麼快。」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年年身上。
「小崽子很會給驚喜。」
籠中,時予年被燈光照得很亮。
汗還沒真正下來,呼吸也沒亂,整個人站在那裡,比前兩場都更輕鬆一點。
她沒有表現特別興奮,也沒有做多餘慶祝,只是在裁判鬆開她的手以後,抬眼就往看台方向掃了一瞬。
隔著燈光、人群和場館裡還沒落下去的聲浪,她一眼就看到了孟明漪。
姐姐坐在那裡。
從她走出來,到這場比賽結束,一直都在。
時予年目光閃動了一下。
隨即,她收回視線,轉身往籠邊走。
第三場,就這樣結束了。
這場結束以後,後台的氣氛也變了。
第一場之後,大家記住的是她能翻回來。
第二場之後,大家記住的是她能把對換打穿。
可第三場結束得太快。
快到很多人原本準備看的東西,都沒來得及發生。
有人原本想看她會不會被帶進地面。
結果韓國選手連第一層入口都沒拿到。
這比一場長時間拉扯更讓人重新估量她。
因為這意味著,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把自己的優勢打出來。
她經過通道時,旁邊有別隊教練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在平板上劃了幾下。
不遠處兩個不同級別選手正低聲說話,看見她出來,其中一個話音明顯停了一下。
賽方媒體窗口的人也主動過來確認,問她願不願意補一個簡短採訪。
主教練替她擋了。
「今天不加采。」
「她回去恢復。」
工作人員點頭,沒有再多纏。
時予年聽見了,也沒有多問。
她只是低頭摘掉護齒,接過陪練小何遞來的毛巾。
這場太快了。
快到她身體裡的熱都還沒完全起來。
可她心裡很清楚,外界的看法已經不一樣了。
從這一晚起,再有人研究她,不會只看她會不會站立。
他們會開始思考另一件事。
當你想把比賽帶進自己的節奏,先得過得了她這一關。
……
回到酒店時,已經接近夜裡。
這一場贏得太快,她身上沒有前兩場那種拼盡全力之後的疲憊,反而整個人都還帶著一點沒散下去的興奮。
孟明漪剛進門,還沒來得及把外套脫下來,時予年已經從後面抱了上去。
「姐姐。」
孟明漪被她抱得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這麼高興?」
時予年沒有立刻說話,只把額頭抵在她肩後,聲音壓在她衣料里:
「嗯!」
「這麼得意?」
「嗯!」
孟明漪眼底有了點笑意,抬手覆住她扣在自己腰前的手。
「好好好,我崽崽第三場打得很漂亮。」
時予年聽見這句,像是終於等到姐姐親口認可了,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她鬆開一點,從側面繞到孟明漪面前,想去要抱抱。
動作太快。
孟明漪還沒換下高跟鞋,時予年腳上又是平底運動鞋。兩個人站得幾乎齊平,她這一湊近,距離一下子就亂了。
那一下原本只是想貼過去說話。
可時予年抬頭的時候,唇角擦過了孟明漪的側臉。
很輕的一下。
輕得像是不小心碰到。
但,就是親到了。
時予年自己都愣了一瞬。
孟明漪也停住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那一點觸感停在側臉上,短得幾乎抓不住。
可孟明漪還是有一瞬間失神。
她低頭看著眼前的人。
燈光很柔,時予年眼睛還亮著,剛贏完第三場,身上那股少年氣和擂台上鋒利都沒收乾淨,偏偏臉上又帶著一點撞到人以後才後知後覺的無措。
有那麼一瞬間,孟明漪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懷裡這個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會仰頭要她抱的小姑娘了。
她長高了。
會贏。
會疼。
會撒嬌。
也會在這種不經意的瞬間,讓自己心口忽然失了半拍。
可孟明漪很快把那點失神收了回去。
她沒有讓這一下放大。
只是抬手,摟住時予年的後背,把人重新帶進懷裡。
「興奮興奮就夠了啊?」
時予年耳根已經紅了,聲音也低下去:
「我……。」
孟明漪垂眸看她。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頓了一下,指尖在她後背上輕輕壓了壓。
「但下次抱人,別這麼急。」
時予年把臉埋進她懷裡,小聲應:
「嗯。」
孟明漪抱著她,眼底那點異樣已經重新收好。
可側臉上那一下輕得不能再輕的觸碰,卻到底沒有立刻散掉。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崽子,最後只說:
「要不要先吃點東西,補充一下。」
「吃完了你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