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打完以後,新加坡酒店房間裡的書桌,終於徹底不像酒店書桌了。
一側是比賽資料。第三場後的恢復計劃、下一場對手資料、平板里主教練讓她帶回來的幾段錄像記錄,還有營養師重新寫好的補給安排。
另一側是學校的東西。統計建模最終報告、數值方法編程項目說明文檔、UCL發來的考試通知,還有她自己按學科和日期夾好、壘得很高的複習資料。
白天,她去訓練館。
晚上,她再坐回這張桌子前。
比賽和課業就這樣擠在同一張桌子上,誰也不肯讓出一點地方。
只是和前幾天不太一樣的是,時予年偶爾會在寫報告的間隙抬頭,看一眼孟明漪。
她開始在意,姐姐的每一點,會不會和從前不一樣。
第三場那天晚上,她不是故意親到姐姐的臉。
那一下太快。
她贏得太漂亮,身體裡的興奮還沒降下來,抱過去的時候沒收住距離,那個吻擦過孟明漪側臉,輕得幾乎可以當作一場意外。
可孟明漪停住了。
就那麼一下。
短到外人根本看不出來。
但時予年看出來了。
從那一刻起,她心裡多了很多在意。
不疼,也不重。
只是偶爾一動,就會牽出一點說不清的感覺。
她開始留心一些很小的事。
姐姐碰她的時候,會不會停。
抱她的時候,會不會遲疑。
凶她的時候,會不會還像從前那樣,凶完了也把她接回懷裡。
只是這些變化,一開始都還沒有真正落成一句話。
孟明漪還是照常陪她複習,照常盯她吃東西,也照常在她寫到太晚的時候把資料收走。她沒有少管她,也沒有少疼她。
可時予年就是能感覺到,有些地方和從前不完全一樣了。
姐姐的手會停。
姐姐的目光會短暫移開。
有些從前順手就會做的事,現在像是要先在心裡過一遍。
時予年沒有問。
她只是把這些很小的停頓,都記了下來。
第三場結束後的第二天晚上,統計建模最終報告到了提交日。
時予年剛洗完澡出來,手機就彈出UCL的提醒。
她點開看了一眼,提交要求、附件格式和回執說明都列得清楚。
這些東西她早就排進了時間表,可真正到了這一天,還是不一樣。
她把毛巾搭到椅背上,拉開椅子坐下。
電腦屏幕亮起來。
統計建模最終報告停在最後一版,旁邊壓著數值方法的項目文件夾,再往旁邊,是第四場對手資料的第一頁。
她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才把報告打開。
房門就是在這時候被刷開的。
孟明漪從外面進來,手裡還拿著林秘書剛送來的幾份文件。她今天回來得不算晚,外套上還帶著一點車廂和酒店走廊里混出來的冷香。
看見時予年坐在桌前沒動,她先把文件放下,走過去看了一眼電腦。
不用問。
屏幕上那一行「最終報告提交」已經說明了。
孟明漪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今天就能交上去?」
「嗯。」
時予年聲音不高。
她把頁面往上拉了拉,讓姐姐看見附件區。
「我想今晚就把這一版核完。」
孟明漪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目光掃過桌面。
報告、代碼說明、第四場資料、恢復安排,全都擺在那裡。
這一桌東西,不用誰再解釋,也看得出來她接下來要過什麼日子。
孟明漪把手伸過去,原本像是要按她發緊的肩。
可指尖落下前,她自己先頓了一下。
很短。
短到幾乎可以當作沒有。
但時予年看見了。
她沒有低頭躲開。
反而抬起眼,看了孟明漪一下。
孟明漪的手最終還是落了下來,替她揉了揉肩。
「那就先別看別的。」
「今晚只關注這一門。」
時予年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半秒,才低頭看回屏幕。
「好。」
她沒問姐姐剛才為什麼停。
可她也沒有把自己往後縮。
她只是把當下記在心裡。
她把報告從第一頁重新拉到末尾,摘要、方法、結果、討論、引用和附錄一處一處核過去。
圖表標題有沒有統一,引用格式有沒有漏,導師先前留過意見的兩段 discussion 有沒有改得太滿,都要再看一遍。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鍵盤聲和偶爾翻動紙頁的聲音。
窗外的新加坡夜色很亮,遠處玻璃幕牆上反著潮濕的光。
時予年坐在桌前,頭髮只吹到半干,發尾貼著後頸。她沒顧上,手指壓著觸控板,把每一個圖表標題、每一處引用、每一個附件名重新核過去。
這種檢查並不累。
只是格外耗神。
特別是在白天剛做完恢復訓練和新對手分析之後,身上太乏力,注意力就需要非常集中。
好在報告前面的模型框架和數據處理,她早就做完了。
真正磨人的,是最後的討論部分。
結論不能說滿。
限制條件不能寫虛。
導師先前在批註里留下來的兩處意見,也要調整到剛好合適的位置。
她對著其中一段看了很久,刪掉半句,又補了一句。
孟明漪洗好澡換了睡衣再回來時,見她還盯著那一段。
「哪裡卡住了?」
「沒有。」
時予年手指還放在鍵盤上。
「這段我重新描述一下就好。」
孟明漪低頭看了一眼。
她不需要替她改,也不問具體內容。
只是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時間。
「這段改完,先休息十分鐘。」
時予年抬頭看她。
「我不累。」
孟明漪垂眸。
「你每次都這麼說,但是你累了。」
時予年原本還想解釋,最後只是低頭無奈地笑了一下。
然後,她把那一段重新改掉。
十分鐘後,孟明漪把電腦旁邊其他的資料收起來,整理疊起來放到桌角。
時予年看見了。
「那個我一會兒還要看第四場資料。」
「明天看。」
「放旁邊我方便找。」
「放旁邊,你眼睛就會過去。」
孟明漪說完,又把數值方法的文件夾往外挪了一點,只留下統計建模那份報告在正中。
「專心點,今晚只做這個。」
時予年看著被清出來的桌面,沒再反駁。
其實她知道姐姐是對的。
她也不是不知道分輕重。
的確,比賽資料就在旁邊,學校系統也在旁邊,每一份東西都像在提醒她,後面沒有哪一天是真正空出來的。
姐姐把它們移開,不是替她做決定。
是把今晚的邊界替她劃出來。
先專心完成這一門。
別的明天再說。
那晚她把全文又過了一遍。
到最後一個附件重新命名好時,窗外開始下雨。
新加坡的雨來得快,打在玻璃上,聲音密,像把整座城市罩進一層白噪音里。
孟明漪坐在不遠處看郵件,安靜無聲。
時予年把電腦轉過去一點,讓她看見提交頁面。
最上面寫著:
最終報告提交。
下面是已經上傳完成的附件。
系統自動生成的時間戳。
還有最後那個提交按鈕。
「都準備好了?要不要再檢查一下?」
「嗯。」
時予年的聲音有點低。
她盯著屏幕,沒急著點。
「那我再核一遍附件順序。」
孟明漪沒再說話,這時候崽崽細心點是對的。
時予年又核了一遍文件名、頁碼和上傳內容。確認沒有問題以後,指尖才停在提交按鈕上。
她看著屏幕,緩緩吐出一口氣。
然後按下去。
頁面跳轉。
系統提示彈出來。自動回執郵件很快進了郵箱。
這一瞬間,房間裡反而安靜得更徹底。
她盯著那封回執看了一會兒,才往後靠了靠。
像終於從心裡卸掉了一塊東西。
孟明漪已經起身站到她身後,手指落在她肩上。
這一次,沒有停。
「我終於交掉一門了。」
時予年抬起頭。
屏幕冷光照著她的臉,眼底有倦意,唇角卻還是彎了起來。
「嗯。」
「少一門是一門。」
她說完,自己又看了一眼那個回執。
像是還要確認一遍,這門真的已經從桌上挪走了。
而孟明漪那隻手還壓在她肩上。
和從前一樣。
也不是完全一樣。
孟明漪看了一眼時間。
「今天到這裡。」
時予年轉頭看她。
「可是時間還早,數值方法還可以過一點內容。」
「明天。」
「姐姐。」
「不可以。」
孟明漪聲音不重。
「剛交完一門,今晚不要熬夜。」
時予年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小聲問:
「那可以抱我一下嗎?」
孟明漪微微一頓。
崽崽要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從前她從來不問,伸手就抱了。
可現在,她聽見這句話,心口還是不可避免地停了一下。
時予年沒有低頭,也沒有把話收回去,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
這句話聲音很輕,卻不像從前那樣只是撒嬌。
眼睛裡有一點困意,也有一點藏不住的確認。
孟明漪最終還是彎下身,把她崽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當然可以。」
時予年靠進她懷裡,手臂環住她的腰。
那點藏了幾天的不確定,終於在這個懷抱里鬆了一些。
孟明漪抱著她,手掌搭在她後背上。
兩個人都沒有提第三場那晚的事。
可不提,不代表那件事不在。
它像一顆很小的石子,落進原本熟悉的水面里。
水面還在。
只是紋路已經變了。
孟明漪抱了她一會兒,等她肩背那點緊繃慢慢松下去,才低聲說:
「好了,去睡。」
時予年靠在她懷裡,沒有馬上動。
孟明漪低頭看她。
「還想賴?」
時予年耳根有點熱,聲音卻很輕:
「姐姐今晚陪我睡嗎?」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孟明漪的手還搭在她背上,沒有立刻收回去,可也沒有像從前那樣順勢答一句「陪」。
過了兩秒,她才低聲說:
「姐姐回隔壁房間睡。」
時予年怔了一下。
孟明漪沒有避開她的眼睛,只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我就在隔壁。」
「有事給我打電話。」
這話聽起來沒有問題。
姐姐還是陪她交完報告,還是收走她手邊多餘的資料,還是抱了她,也還是會確認她上床以後再走。
可時予年知道,不一樣了。
不是不要她。
也不是冷她。
是姐姐在她們之間,輕輕劃下了一條線。
那條線不明顯,卻存在。
時予年沒有鬧。
她乖乖地順從著被孟明漪牽到床邊,躺下,蓋好被子。孟明漪替她關了燈,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轉身往門口走。
門被輕輕帶上的時候,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時予年躺在被子裡,過了很久,才慢慢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知道姐姐就在隔壁。
可知道是一回事,身邊空了,是另一回事。
統計建模完成以後,桌上最占地方的一摞紙終於可以收起來。
剩下的數值方法編程項目,也就有了能往前推的空間。
代碼主體她早就寫完,核心結果也跑通過。真正需要收尾的,是說明文檔、參數解釋、誤差控制,以及最終版結果再確認一遍。
後面幾晚,孟明漪還是會過來陪她。
多數時候,孟明漪坐在旁邊看文件,時予年坐在桌前忙著數值方法。
她們之間好像和從前差不多。姐姐會問她進度,會看時間,會在她分心去摸第四場資料時直接把東西收走。
只是到該睡的時候,孟明漪會等她躺下,看她睡著,替她關燈,再回隔壁。
這天,時予年寫到一半,總是會抬頭看她。
一次兩次,孟明漪沒說。
到第三次,她才從文件里抬眼。
「看我做什麼?」
時予年低頭敲字。
「沒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又把第四場的資料拖到手邊。
孟明漪這次沒等她翻開,直接伸手抽走。
「這會兒就專心做報告。」
時予年小聲說:
「我就看一頁。」
「不行。」
「姐姐。」
「撒嬌也沒用。」
時予年被她看了幾秒,終於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笑完,又很快把唇角壓回去。
孟明漪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已經明白了。
她不是非要看那幾頁資料。
她不是非要看那幾頁資料。
她只是想確認,姐姐把夜裡的距離放開以後,白天和她相處時,會不會也跟著退開。
會不會還管她。
會不會還凶她。
會不會還像從前一樣,把她不該碰的東西拿走,再給她一點可以賴回來的餘地。
孟明漪沒有戳破。
她只把資料放遠,回身站到她旁邊,伸手把人往自己這邊攬了攬。
「好了,給你賴一會兒,你繼續寫。」
時予年靠過去,呼吸終於鬆了。
「姐姐剛才凶我了。」
「不該凶麼?」
「我已經很乖了。」
「乖也要先把手裡的事做完,不許一會兒抓這個,一會兒碰那個。」
時予年埋在她懷裡,終於彎了下嘴角。
雖然晚上姐姐還要去隔壁睡,可這一刻,她把她攬回來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