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合上的時候,孟明漪沒有立刻走開。
她站在走廊里,手還停在門把上,隔著一扇門,裡面很安靜。
時予年沒有鬧。
沒有抱著枕頭追出來,也沒有在她關門前委委屈屈地叫一聲姐姐。
她只是躺在床上,看著她替她掖好被角,看著她關掉床頭燈,閉著眼睛聽著她說「姐姐回去睡了,晚安崽崽。」。
然後很輕地應了一聲。
她崽崽能睡好吧,應該可以睡好吧。
隨後,她很快收回手,轉身進了隔壁房間。
房間裡的燈開著,文件還放在桌上,水杯也在原處。她脫下外套,摘了腕錶,把手機放到床頭,所有動作都和平時一樣。
可等她真正坐下來,才發現自己並沒有鬆一口氣。
她崽崽現在太會聽話了。
聽話得讓人心口發沉。
她知道崽崽難過了。
也知道崽崽不是不想讓她留下來。只是孩子已經被長大了,學會了在某些時候不鬧,不拿自己的委屈去逼姐姐改變決定。
可這並不能讓她高興。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年年能變成今天這樣,有多不容易。
剛回來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時予年睡覺都不像睡覺。
整個人縮在床邊,肩背繃著,被子也不好好蓋,像是連夢裡都還在防禦著什麼,睡著睡著,隨時就能醒過來,醒過來就是一臉的冷意。
她明明已經回到家裡,卻沒有真的把自己交給家裡的床、房間和她姐姐。
孟明漪那時候看見她睡成那個樣子,心裡是亂的。
是心疼,是太多的後怕。
她花了那麼多年才把人找回來,可真正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以後才發現,孩子連最基本的睡覺都已經不安全了。
所以她後來會把她帶到次臥。
不是商量,只是命令。
她那時候說,別讓我一晚上總跑過去看你。
話說得冷硬,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的會心疼到睡不著。
那間次臥離她明明那麼近,可只要房門一關,她就會想起年年一個人在外面那些年,到底有多少個晚上,是這樣蜷著熬過去的。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須把崽崽放到自己身邊。
她要看著她呼吸,看著她睡熟,看著她半夜有沒有驚醒,看著她會不會又把自己一點點縮到邊上去。
是她遲到了七年以後,能給出的最笨也最直接的補償。
最開始,陪睡只是為了方便照顧。
崽崽發燒的時候最軟,也最執拗。嘴上說沒事,身體卻燙得嚇人。她把人帶進主臥,看著她燒得迷糊,還要下意識的蜷縮縮,心裡那股火和疼糾在一起,最後只能把她摟在懷裡。
她記得年年那時候睡得很沉,臉色蒼白,額前的頭髮被汗濡濕,連皺眉都皺得很輕。她一邊給她換退熱貼,一邊順著她的背,心裡一次一次告訴自己,崽崽在這兒了,已經在這兒了。
可是崽崽人在這兒,不代表她的心真的回來了。
真正讓孟明漪意識到這一點的,是那些夜裡。
白天她能給年年很多東西。
飲食,物質,規則,教練團隊,訓練計劃,課程安排,家裡的位置,外面的體面。
她能把所有現實里的路一點一點鋪開,讓她知道自己往前走時,不會再一腳踩空。
可晚上不一樣。
晚上是人最藏不住的時候。
生病的時候藏不住,委屈的時候藏不住,被凶完以後更藏不住。
年年從前最不會的,就是在難受的時候伸手。
她寧願自己忍,自己憋,自己把所有尖刺都豎起來,也不會輕易說一句姐姐我疼,姐姐我難受,姐姐你抱抱我。
所以孟明漪只能一點點教。
白天教她規矩,晚上教她可以軟,可以示弱。
教她被凶了也不會被丟掉。
教她犯了錯、被收拾了、哭得不好意思見人了,最後還是可以被姐姐抱回懷裡。
那次她收拾完崽崽,到了夜裡,心裡其實也並不比她好受。
她知道自己該立規矩,也知道有些事不能輕輕放過去。可真看見她崽窩在她懷裡,眼圈紅著,一聲聲的嗚咽,大片的眼淚浸濕了她的衣襟,她又怎麼可能真的硬到最後。
規矩是規矩。
收拾了就是收拾了。
可到了夜裡,崽崽還是要抱回來的。
因為她最怕的,從來不是疼。
是以為自己一不聽話,一沒有用,就又會被送走。
那種記憶太深了,深到不是一兩句姐姐再也不會了就能抹平的。
所以孟明漪只能一遍一遍讓她看見。
姐姐會凶你。
會管你。
會不許你胡鬧。
可姐姐不會因為你哭、因為你不夠乖,就不要你。
那些夜裡,崽崽一點一點變了。
她開始會在被子裡蹭過來,會抓著她衣角睡,會在醒來以後不好意思地把臉埋進她肩窩。後來她會抱著枕頭來主臥,嘴上裝得輕描淡寫,眼睛卻亮得藏不住。
再後來,陪睡變成了獎勵。
好學生獎勵。
乖崽崽獎勵。
比賽打完以後,姐姐回來,獎勵她先陪她睡。
孟明漪一開始也覺得這沒什麼。
她們之間本來就該這樣。
她丟過她一次,找回來了,就應該多疼一點,多抱一點,多護著一點。她把這些都歸到失而復得,歸到補償,歸到她作為姐姐應該做的事裡。
可人是會習慣的。
不只是年年會習慣。
她也會。
她習慣睡前像小時候一樣哄一哄她崽,習慣崽崽睡著以後無意識地貼過來,習慣半夜醒來時確認身邊的崽崽有沒有踢被子,習慣她訓練再累、比賽再拼命,回到夜裡還是會在自己身邊軟軟乖乖的。
到了新加坡以後,這種習慣變得更明顯。
白天她是選手,是學生,是要在八角籠里和別人對抗的小年獸、在酒店書桌前啃證明題的小怪物。
到了晚上,她只是等姐姐一起睡的崽崽
那三天孟明漪不在新加坡,她崽是會抱著手機等視頻,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要確認姐姐有沒有掛。
她每天晚上打視頻過去,看著屏幕里的年年一點點睡著,心裡其實比崽輕鬆不了多少。
隔著屏幕都要陪她睡。
這件事本身,孟明漪一直都習慣而自然,沒有往深處想。
或者說,她不允許自己往深處想。
直到第三場那天晚上。
親得那一下真的很輕。
輕到如果她願意,完全可以當作意外,完全可以像過去很多次一樣,揉揉年年的頭,說一句小冒失鬼,然後把這件事壓過去。
可她停住了。
因為那一瞬間,懷裡的人不是從前那個只會仰著臉要姐姐抱的小孩。
她二十二歲了。
個子已經比很多人都高,肩背有長年訓練出來的肌肉線條,贏完比賽回來時,眼睛裡還帶著擂台上沒完全收乾淨的鋒利。她靠過來的時候,有熱的呼吸,有興奮,有成年人的身體溫度,也有一點不屬於從前的、讓人無法繼續裝作沒看見的親近。
孟明漪就是在那一瞬間意識到,她不能再把所有事都歸到照顧里了。
不能再把所有心軟,都說成是姐姐疼崽崽。
不能再把所有不舍,都說成是遲來的補償。
更不能再用一句我崽崽還是小孩,去解釋那些她自己都已經察覺到的停頓和失神。
時予年長大了。
這件事,她不是今天才知道。
她看著她崽崽站在訓練中心,看著她走進八角籠,看著她面對教練、賽方、學校、對手,一步步把自己撐起來。
她當然知道她崽崽長大了。
只是第三場那一晚,她第一次被迫承認,長大的不只是年年。
她們之間有些東西,也不再和從前一樣了。
孟明漪坐在床邊,卻很久沒有去洗漱。
隔壁太安靜了。
她甚至能想像到年年現在的樣子。
也許還沒睡,躺在被子裡看著天花板。也許把臉埋進枕頭裡,裝作自己沒有難過。也許會拿起手機,又放下,因為她知道姐姐就在隔壁,有事可以打電話,可她不會真的打。
這才最讓孟明漪難受。
如果她鬧,反而好辦。
她可以冷著臉訓她,可以把人按回床上,甚至可以收拾她兩下。
可年年沒有鬧,她只是接受了。
接受姐姐離開她的房間。
接受那條新出現的線。
孟明漪抬手按了按眉心,閉上眼。
她不是沒有看見崽崽心裡的落差。
從前是她不能讓生病的崽崽一個人睡。
後來是崽崽可以討陪睡,可以拿陪睡當獎勵,可以在比賽後、訓練後、學業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睡到她身邊來。
現在卻是她親口說,姐姐回隔壁去睡了。
這對她崽崽來說,當然會疼。
可她還是要這樣做。
因為她比年年更清楚自己站在哪裡。
她比年年年長太多,也擁有更多判斷、更多資源、更多能決定關係走向的力量。她曾經養過她,護過她,也親手送走過她。她太知道年年對自己的依賴有多深,也太知道這份依賴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深到有時候連孟明漪自己都分不清,那些伸手、那些靠近、那些夜裡睡著以後無意識抓住她衣角的動作,究竟還有多少只是從前留下來的習慣。
她不能因為自己心軟,就讓這份親密繼續順著慣性往前走。
也不能因為年年願意靠近,就理所當然地把每一次靠近都接住。
那樣會誤導年年。
會讓她以為,只要她還像從前那樣撒嬌、委屈、伸手,姐姐就永遠會照舊抱住她。
可孟明漪已經不能再那麼篤定地告訴自己,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了。
既然連她自己都停住了,就不能還把所有東西都推回照顧崽崽的思維里。
她不能一邊察覺到不對,一邊又用舊日的親密去安撫崽崽。
那不是疼她。
那是在把她往更含混的地方帶。
孟明漪站起身,走到窗邊。
新加坡夜色很亮,樓下車燈一條一條流過去。她看著那些光,想起剛才年年問她「今晚不陪我睡嗎?」時的眼神。
眼神只有帶著委屈地期待。
沒有控訴。
可就是因為沒有控訴,才像一根細針一樣扎在她心裡。
她當然可以留下。
她只要掀開被子躺下,崽崽很快就會安靜下來。
也許她會像從前一樣,慢慢貼過來,抓住她的衣角,睡得比一個人時踏實很多。
孟明漪太知道怎麼哄她了。
甚至也太習慣這樣哄她。
可正因為這樣,她才更不能繼續順著慣性走。
她不是要年年退回去。
也不是要自己退回去。
她只是要先想好了。
想好了,才知道以後怎麼接她。
她不能在自己還沒有想清楚的時候,把那份親密繼續當作理所當然。
也不能讓年年在還沒分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的時候,以為只要撒嬌、委屈、靠近,她就永遠會讓步。
愛一個人不是所有時候都順著她。
有些時候,是要忍著不心軟。
哪怕自己也難受。
這一晚,孟明漪睡得很晚。
她洗漱完,關了燈,躺到床上,還是會下意識聽隔壁的動靜。
其實什麼都聽不見。
酒店隔音太好,走廊太靜,她只能看著手機,確認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消息。
她知道崽崽白天也累了,大概已經睡了。
但也可能因為難過還沒睡。
她想過去看一眼。
不止一次。
可最後,她沒有動。
這條線既然劃下了,就不能又馬上收回。否則難過的人不是只有她崽,她自己也會被這種反覆拖進去。
孟明漪閉著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知道,明天早上她還是會過去叫年年起床,會盯著她好好吃飯,會等她下訓練課,會陪著她學習。
她不會少疼她一點。
也不會少管她一分。
只是夜裡那一點最柔軟、最容易讓人忘記分寸的親近,就暫時先收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