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新加坡第四場。
這是她賽程開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硬仗。
比賽日期早就寫在表上,訓練組也從第三場結束後就開始針對性的在過波蘭選手的資料。
可真正到了這天,時予年還是能感覺到,這一場和前面三場都不太一樣。
場館一樣。
燈光也一樣。
只是對手不一樣。
前三場,每個人都有很清晰的比賽習慣。
東歐選手硬壓,想把她往籠邊趕。
日本選手快,敢搶前兩拍,也敢站在中線里硬換拳。
韓國選手地面有東西,可站立進入那一步不夠細,被她截在轉換前。
但這一場的波蘭選手,資料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主教練最後也只給了一個很直接的判斷。
「她沒有特別好抓的短板。」
這句話一出來,訓練場裡安靜了一瞬。
時予年坐在墊邊,手裡拿著護齒盒,抬眼看他。
主教練把平板遞給她,畫面停在波蘭選手上一場比賽的第二回合。
波蘭人的抱架很高,肩背厚,重心壓得低。
前手不是特別快,後手也沒有誇張的爆發,但每一下都打得很實。低掃落點不刁,勝在紮實。
近身以後也不亂抱,能頂、能壓、能退半步重新接拳。
不是哪一項特別嚇人。
是每一項都夠硬。
主教練點了點屏幕。
「這場你不要想著很快把人打倒。」
「她吃得住拳,身體密度很高。你打到她,她未必會散。」
「她也不會像上一場那個韓國選手一樣,把進身線路送得那麼直。」
「你要準備好,這次也要打滿三回合。」
時予年看著屏幕里那個波蘭選手。
她被打中一記右手,頭偏了,腳下站的極穩,下一秒低掃已經抽了回去。
她看了兩遍,才低聲應了一句:
「知道。」
主教練看了她一眼。
「這場不需要贏得漂亮。」
「但你一定要贏下來。」
……
比賽夜。
時予年沿著出場通道往前走的時候,場館裡的聲音比前幾場都更喧囂。
三場過後,The Nian 這個名字已經不再是戰卡上的暱稱。
第一場,她從不舒服的位置里打回來。
第二場,她在對換里把日本選手打穿。
第三場,韓國選手連想要進地面可入口都沒拿到,就被她在站立里終結。
所以這一場,她剛從通道里出現,看台上已經有了反應。
沒有人還是單純的好奇。
而是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她這一場要怎麼打。
主持人的聲音響起來:
「Shi Yunian — The Nian!」
時予年抬眼,走進燈光里。
她今天是紅角。
對面藍角,波蘭選手已經站在那裡。
二十六歲,身形比年年略厚一點,肩背很結實,站在籠中時沒有太多多餘動作。
那種身體給人的感覺很明確。
你可以打到她。
但你未必打得動她。
籠門合上。
裁判確認,碰拳,退開。
鈴聲響起。
第一回合開始。
時予年先把左前手放出去。
左手點臉,控距離,順便看對方第一反應。
波蘭選手沒有急著搶。
她只是抬手擋掉,腳下往前壓了小半步,右腿低掃直接抽出來。
「砰!」
第一下就很實。
不算快,但沉。
時予年小腿外側當場又疼又麻。她腳下沒有亂,順著那一下把位置挪開,前手再點,後手從中路送進去
拳打到了。
波蘭選手頭偏了一下,可也只是偏了一下。
她沒有慌,沒有立刻後退,也沒有急著撲上來。她只是把抱架重新收回來,往前又壓了半步,前手直拳砸向時予年的臉,時予年抬高抱架擋住大半。
拳套卻還是擦過了她的左眉骨。
那一下不算重。
也沒有打出口子。
可舊斷眉被拳套刮過,瞬間紅了一片。
汗一壓下來,那道本來已經淡下去的舊痕,像是被人重新點亮了一遍。
那一下不重。
可時予年心裡還是極輕地動了一下。
她知道那道舊痕在什麼位置,也知道孟明漪會第一眼看見。
姐姐看見了,一定會心疼。
這個念頭只冒出來一瞬,就被她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籠門關著,她只能先把眼前的人打回去。
同一時間,看台上,孟明漪的手指一下收緊。
她幾乎第一眼就看見了。
那道斷眉。
那是前面傷過的地方。
也是她後來親手碰過、親口說不用遮的地方。
現在沒有裂開。
可紅得太明顯。
明顯到她心口像被什麼卡了一下。
林秘書坐在旁邊,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籠中,時予年沒有管眉骨,只抬了手臂蹭了蹭那處微微癢的地方。
她前手壓視線,腳下往外切,想把波蘭選手從中線里拉開。對方沒有跟空,也沒有貿然追,只用短步貼上來,低掃接前手,前手後面又跟了一記右直拳。
每一下都不誇張。
可每一下都紮實。
第一回合打到兩分鐘,場面已經和前三場完全不同。
時予年不是沒打到對手。
她打到了。
前手點進過臉,後手穿進過中路,有一記左前手擺拳甚至砸在對方抱架外側,帶得波蘭選手肩膀都晃了一下。
可對方的狀態沒有散。
她依舊像一堵會移動的牆。
被打到,就重新頂回來。
被切開,就再往前壓。
吃到拳,就還一腳。
時予年眼神慢慢沉下去。
她終於意識到,這場不會那麼快結束。
第一回合最後四十秒,波蘭選手突然換了節奏。
她前手壓住年年的視線,右低掃再落。時予年提腿架掉一半,剛落地,對方右手已經從抱架後面砸進來。
這一拳不是完全吃實。
但拳套邊緣掃過她鼻樑。
時予年頭微微偏了一下。
鼻腔里立刻有一股熱意湧出來。
她抬手抹了一下。
拳套背上有血。
場館裡的聲音瞬間往上頂。
解說的音量也抬了起來:
「She got her nose bleeding!」
她把年獸的鼻子打出血了!
「That Polish fighter is not going away!」
這個波蘭選手沒有被打退!
時予年抬了手臂,又壓了壓鼻子把那點血蹭到小臂上,眼神反而更冷。
見血了,那就讓殺意來的更猛一些吧。
波蘭選手又壓上來。
這一次,時予年沒有再讓她舒服起腿。
她前手一點,右手短直打中路,緊跟著左前手從外側兜回來。
不是試探。
是重的。
「砰!」
這一記左前手重擺拳砸在對方臉側。
波蘭選手頭猛地偏了一下,腳下終於退了半步。
但她還是沒有倒。
甚至在退開的同時,左手短勾擦著時予年的嘴角帶過去。
嘴角破了。
血腥味一下子在口腔里漫開。
鈴聲就在這時候響了。
第一回合結束。
時予年吞了句地下髒話,內心罵了一句,真硬!
她轉身回角落時,鼻血還在往下滲,嘴角也一直有血。左眉骨那道舊疤紅得刺眼,小腿外側已經開始發沉。
主教練把水遞過來,聲音很快:
「她太能抗了,能吃住你的重拳。」
時予年吐掉護齒,點頭。
隊醫拿棉簽壓她鼻樑,又看了眼眉骨。
「眉骨沒開。」
主教練立刻問:
「視力有影響嗎?」
時予年抬眼。
「沒影響,看得清。」
主教練盯著她。
「別跟她硬拼每一下。」
「你打得動她,但別用臉去換。」
「第二回合,身體多一點。她抱架高,你去試試她肋下能不能進。」
時予年重新咬住護齒。
鼻腔里還堵著血味。
她點了一下頭。
看台上,孟明漪看不到他們說什麼。
她只看到隊醫拿著棉簽擦過年年的鼻樑,又伸手去看她左眉骨。
那一刻,她差點想站起來去籠邊看看。
可她沒有動。
她知道自己不能動。
這是比賽。
她不能把自己的情緒送到籠邊去。
可她搭在扶手上的手,已經按得指節發白。
第二回合開始,波蘭選手還是往前壓。
她沒有因為第一回合吃到那記左前手擺拳就往後縮,抱架依舊收得很緊,低掃照舊往時予年腿外側落,前手也照舊先壓視線。
時予年這一次不再只打頭。
她先用前手定住對方視線,腳下切到外側,右手直接砸進肋部。
「砰!」
這一拳打得很實。
波蘭選手的眉頭終於皺了一下,抱架也跟著往下收了半寸。
時予年立刻看見了。
下一次進攻,她還是先點臉,再打身體。對方剛一護肋,她的左前手就從外側甩回來,貼著抱架邊緣掃過去。
這一拳沒有完全打實,卻足夠帶偏對方的頭。
場館裡的聲音重新抬起來。
這一段,時予年打得很清楚。
她不再急著把人打散,而是用前手逼反應,用右手打身體,再讓那隻左前手突然變重。
可波蘭選手難打就難打在這裡。
她吃到了,疼了,也開始防了。
但她沒有垮。
第二回合中段,她連續兩次低掃落在同一個位置。第一下被時予年架掉一半,第二下卻結結實實抽在小腿外側。
「砰!」
時予年腳下終於停了一瞬。
就這一瞬,波蘭選手壓了進來。
左手短拳貼臉,右手跟身體,再用肩線把她往籠邊擠。時予年抬手擋住頭部,肋側卻吃了一下。
那一下不大,卻很深。
她呼吸短了一拍。
看台上,孟明漪的臉色立刻變了。
她看不懂那一下具體打在什麼角度,也不知道波蘭選手這一拳算不算完全打實。
可她看得見年年被擊中後,身體有一個極短的停頓。
疼得沒有立刻回上來。
這半個多月以來,她已經學會了在很多時候退一步,學會在夜裡回到隔壁房間,學會把某些親近先收住。
可隔著籠網看見年年疼成這樣,那些克制忽然都變得沒有用。
她想伸手,想叫停,想把人從那片燈光裡帶出來,可她什麼都不能做。
她只能坐在那裡,看著她的小崽子被人一下一下打得很疼。
籠邊,時予年沒有讓自己被壓住。
她左前臂頂住對方肩線,右腳貼著籠邊往外踩,硬是在對方的壓迫里轉出半個身位。可這個轉身也不輕鬆,肋側那一下牽著疼,她動作剛一變,呼吸又短了一拍。
波蘭選手沒有放過她。
前手又壓上來,低掃繼續往那條已經麻掉的腿上落。
時予年這一次沒完全躲開,腿外側又被帶到一點。疼意疊在原來的位置上,像同一塊地方被反覆敲。她眼神終於徹底沉下來,抬頭的瞬間,左前手短擺迎著對方進來的路線甩出去。
「砰!」
這一拳砸在下頜邊緣。
波蘭選手終於停了一下。
時予年立刻跟右手,再接左勾。三拳全在近距離里完成,動作不大,卻一下比一下重。
波蘭選手抱架被打散半邊,嘴角也被帶開了血。
可她還是站著。
最後十秒,她重新收住抱架,又頂著時予年的前手壓上來,一記前手直拳擦過時予年已經破開的嘴角。
血一下子更明顯了。
鈴聲響起。
兩個人被裁判分開。
時予年往回走時,鼻血止住了一些,嘴角卻又被擦開。左眉骨那道舊疤紅得刺眼,腿外側落地時也明顯沉了一點。她沒有扶籠網,也沒有讓自己露出太多不適,只是回到角落坐下時,肩背比第一回合更低了一些。
波蘭選手那邊也不好看。
嘴角破了,臉側發紅,胸口起伏很重,可她還站在那裡,眼神沒有散,抱架也沒有垮。
這不是一邊倒的回合。
是時予年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她能打到對方,也能讓對方出血、皺眉、後退。可每往前拿一點,她自己也要疼一點。
第二回合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