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分開時,全場都在喊。
不是因為誰已經快要倒下,而是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場終於打成了真正的職業硬仗。
波蘭選手臉上也掛了血,嘴角破開,鼻樑被年年那幾記前手重拳打得發紅,可她沒有崩。
她退開的時候,抱架還在,腳下還站得住,甚至在鈴聲響起前最後那一下,仍舊試圖用前手把時予年攔在中線外。
時予年回到角落時,呼吸比前兩場都沉。
她坐下的那一瞬,主教練沒有急著說技術,先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眼。
「調整呼吸。」
時予年咬著護齒,胸口起伏了一下,聽話地把那口氣壓下去。
肋側那一下開始疼了。
不是尖銳的疼,是沉,像有被鈍重的東西壓在那裡,每一次吸氣都提醒她剛才那記身體拳吃得有多實。
腿外側也發木,鼻腔里的血味沒有完全散,嘴角被拳套擦開的地方一動就扯。
隊醫很快處理她鼻樑,又確認左眉骨那道舊疤沒有重新裂開。
主教練把冰袋短暫壓到她腿外側,語速很快:
「第三回合,她也累了。」
「她吃了你那麼多拳,也沒那麼能頂了。」
「但別站在原地跟她互砸。」
「你的前手還要干擾她。把身體距離壓進去。」
「最後五分鐘了,這回合就把她拿下來。」
時予年抬眼看向籠中央。
對面的角落也在忙。她的教練一邊擦她鼻血,一邊用手勢比著低掃和壓進。波蘭選手坐在那裡,臉上有血,肩膀沉著,眼神卻還沒有散。
她不是那種被一拳打懵就交掉比賽的人。她很清楚自己輸了第二回合後半,也很清楚第三回合必須搶回來。
時予年把護齒重新咬住。
「知道。」
看台上,孟明漪看著她站起來。
那一刻,她沒有像前幾場那樣只等結果。
她當然想讓年年贏,可到了這場,她更清楚地看見了另一件事,她崽的勝利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嘴角有血。
舊斷眉紅了一整片。
左腿落地的時候,明顯有遲疑。
還有剛才坐下時,她身體極短地停了一下,那一下別人未必看得出,可孟明漪看見了。
她不知道具體傷到哪裡,卻能看出來,那裡一定很疼。
林秘書坐在旁邊,已經不敢再說話。
因為孟明漪的目光一直落在籠中,搭在扶手上的手卻收得很緊,連指節都壓出了一點白。
第三回合鈴聲響起。
波蘭選手先動。
她沒有再給時予年太多觀察的時間,前手壓上來,右低掃跟著落,打的還是同一個位置。
時予年提前撤了半步,那一腳沒有完全吃實,可小腿外側還是被帶到一點,疼痛從皮肉里炸開。
她立刻回右手勾拳打進去,波蘭選手的抱架往下一沉。
這一沉,時予年看見了。
她沒有立刻追頭,而是繼續用前手點臉,逼對方抬眼,再把右手送進肋部。
波蘭選手明顯開始護身體,可她也不是只會挨打的人。
第三次時予年打中身體的瞬間,她忽然用肩線頂住,左手短拳貼著內側打回來。
這一拳打中了。
拳套從時予年嘴角擦過去,順著已經破開的地方又帶了一下。血味立刻重了起來。
幾乎同一時間,波蘭選手右手跟上,角度不大,卻砸在時予年的抱架上,把她整個人往後震了一步。
全場聲音一下子拔高。
波蘭選手抓住這個瞬間壓了上來。
她沒有亂沖,腳下很穩,抱架壓得很緊,低掃、前手勾拳、後手直拳,一下接一下,把時予年往籠邊逼。
時予年抬手擋住頭部,身體又吃到半記,肋側那塊疼得她呼吸一短。
這一回,她是真的被壓住了一瞬。
疼意從肋側往上頂,嘴角的血味也越來越重。
有一瞬間,時予年幾乎能想像出孟明漪坐在看台上的樣子。
姐姐一定看見了。
看見她被逼到籠邊,看見她嘴角的血,看見她剛才那一下短促的停頓。
時予年咬緊護齒,眼神一下子沉下來。
她可以疼。
但不能在姐姐眼前垮掉。
看台上的孟明漪身體微不可察地往前傾了一下。
她聽不清角落裡的聲音,也看不懂這一連串交換里到底是誰占了更大的便宜。她只看見年年被逼到籠邊,嘴角的血被汗帶開,紅得很明顯。
她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
籠邊,時予年沒有急著硬衝出去。
她這一次沒有像以前那樣,被不舒服的位置一逼就立刻搶。她先頂住,左前臂卡住對方肩線,右腳貼著籠邊往外挪了半步,硬是在對方壓進來的縫裡,把自己的身體轉出一個角度。
波蘭選手還想繼續貼。
時予年就在那一刻抬頭。
她先用右手短直打進身體,逼對方抱架往下收。波蘭選手本能地護肋,頭位抬了一點。幾乎是同一瞬,時予年左前手從外側兜回來。
大擺拳。
「砰!」
這一拳打得太實。
波蘭選手的頭猛地往側面甩開,腳下直接亂了,身體撞到籠網上又彈回來,膝蓋一軟,整個人單膝跪了下去。
場館裡瞬間炸了。
有人已經站了起來。
解說的聲音幾乎蓋過全場:
「She dropped her!」
她把對手打倒了!
「That lead hand again!」
又是那隻前手!
時予年沒有撲得太急。
她只往前壓了一步,眼神冷得嚇人,並沒有準備上前補拳。
可裁判沒有立刻終止,波蘭選手也沒有徹底斷掉。她單膝撐地,右手先搭住墊面,硬是把自己頂了起來。
全場的聲音又變了。
那不是失望,是更大的震動。
這個女人居然還能站起來。
波蘭選手臉上的血已經順著嘴角往下淌,鼻樑也紅得厲害。她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可抱架重新收回來的速度依然不慢。她沒有退到籠邊等死,反而在裁判確認可以繼續以後,咬著護齒,又往前壓了回來。
時予年看著她,眼神沉得更深。
這一場到這裡,已經不只是她能不能打到對手。
是她打倒了,對方還能站起來。
第三回合最後一分半,兩個人幾乎沒有完整分開過。
波蘭選手的低掃還在落,雖然沒有前兩回合那麼重,也不一定每次都掃到,可中的一二次還是砸在同一片傷處,時予年有點急躁了。
不能再跟她靠得太近,她用前手點開視線,右手打身體,逼對方的抱架反覆上下變形。
波蘭選手被打得退了兩次,卻每次都能重新把身體壓回來。
最後一分鐘,時予年又打進一記身體拳。
波蘭選手臉色變了一下,卻立刻用前手直拳回敬。拳套擦過時予年的額角,帶得她頭偏了一下。舊斷眉附近那片紅,被汗水沖得越發顯眼。
孟明漪看著那一下,手指幾乎掐進了扶手邊緣。
可時予年沒有停。
她把身體壓回中線,前手先點,右手不再打頭,而是繼續砸肋部。波蘭選手被迫往下收抱架。就是這一下,時予年左前手再一次甩出來,短擺貼著抱架外沿砸進去。
這一拳沒有把人再打倒。
但打得波蘭選手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最後二十秒,全場已經完全站起來了。
波蘭選手知道自己需要搶這回合的點數,咬著牙往前壓,右手重拳砸向中路。時予年沒有和她正面對砸,先用前手截住視線,腳下往外一切,右手短直打身體,左手短勾接臉側。
波蘭選手被打得後退,可她仍舊站著。
鈴聲響起。
第三回合結束。
兩個人被裁判分開時,場館裡的吶喊聲還沒有落下去。
波蘭選手臉上全是血,嘴角破了,鼻血也沒完全止住,胸口劇烈起伏。她被教練扶回角落的時候,腳下有些發虛,卻還是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告訴所有人,她站到了最後。
時予年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她鼻血止住了,嘴角的血卻還在。左眉骨舊疤被擦得通紅,小腿外側已經腫起來,右手垂下去的時候,很短地碰了一下肋側。
只一下。
很快放開。
可孟明漪看見了。
等判定的時候,時予年站在籠中央,努力地調整了一下呼吸。
她知道自己拿下來了。
第一回合她沒輸得很多,第二回合後半開始反壓,第三回合還打出過那次明確擊倒。可這場和前面三場都不一樣。她不能靠一記終結把所有交鋒蓋過去,也不能用一個乾淨漂亮的瞬間拿下整場。
她得站在這裡,等三名裁判把這十五分鐘全部算完。
場館裡的聲音慢慢壓低。
主持人拿到記分卡,走回籠中央。
那幾秒鐘,孟明漪幾乎沒有呼吸。
她看著時予年。
看著她還紅著的眉骨,破開的嘴角,汗水和血混在一起的下頜。
然後主持人的聲音響起來。
「Winner by unanimous decision — Shi Yunian… The Nian!」
一致判定獲勝者——時予年,年獸!
場館裡的聲音再次炸開。
裁判舉起時予年的手。
這一次,時予年沒有像第二場那樣痛快,也沒有像第三場那樣輕快。她只是抬起頭,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神里還帶著一點沒有退乾淨的狠。
她贏了。
打滿三回合。
一致判定。
不是靠對手的失誤,也不是靠一個輕鬆的機會。
她真的和一個沒有明顯短處、能吃拳、能還擊、能把低掃和身體拳一下一下砸實的對手,打了整整十五分鐘。
她把人打倒過。
對方站起來了。
所以她又把第三回合剩下的時間,一拳一拳拿了回來。
看台上,孟明漪沒有立刻站起來。
林秘書在旁邊低聲說:
「孟總,小時總贏了。」
孟明漪嗯了一聲。
聲音低得幾乎被場館裡的歡呼蓋過去。
過了片刻,她才慢慢鬆開扶手。
「我看見了。」
她當然看見了。
她看見她贏了。
也看見她這一次,是帶著血贏下來的。
賽後休息室里,隊醫先處理她鼻樑,又看嘴角,最後才看左眉骨。
「眉骨沒開。」
這句話出來,孟明漪站在門邊,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秒,隊醫讓她把外套拉開一點,看肋側。
那裡已經青了一片。
面積不算大,卻很深。
隊醫按了兩下,又讓她深吸氣。
時予年吸到一半,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孟明漪的臉色立刻沉了。
隊醫看了看她的反應,低聲說:「不像急性骨折,但今晚要觀察。呼吸痛加重、胸悶,或者咳血,馬上去醫院。」
時予年點頭。
「知道。」
孟明漪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塊青痕,看著她嘴角還沒完全止住的血,看著那道紅了一整場的舊斷眉。
外面的場館還在喊。
所有人都會記住 The Nian 又贏了。
可孟明漪這一刻記住的,是她的小崽子疼了。
疼得很明顯,卻還是站到了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