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場打完回到酒店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電梯門打開,走廊里安靜得過分,厚地毯把腳步聲吞得很乾淨。時予年披著外套往前走,臉上的血已經在場館醫療室里清過,嘴角也處理了,左眉骨邊貼著一條很細的膚色膠布。
遠遠看上去,她其實不算狼狽。
可孟明漪一路都看得出來。
她左腿落地的時候,比平時慢一些;抬手扶外套時,肋側會短暫避開力;嘴角那道破口不再滲血,可只要開口說話,唇邊還是會被牽到。
前幾場贏完回來,年年身上總是乾淨的。
這一回不是。
房門刷開,時予年剛進玄關,想彎腰換鞋,孟明漪已經先一步蹲下去,握住她腳踝。
「你別動。」
時予年低頭看她,原本還想說自己可以,可那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孟明漪替她把鞋帶解開,把鞋從她腳上褪下來。動作不重,也沒抬頭,聲音卻冷得明顯:
「還知道疼了?」
時予年扶著牆,沉默片刻。
「打的時候沒覺得。」
「現在呢?」
「……有點。」
孟明漪沒接她這句。
她把鞋放到一邊,起身時先看了一眼她的臉。那一眼從眉骨落到嘴角,又停在她肋側的位置,最後才開口:
「先去洗澡。」
「水別太熱。動作慢一點,夠不到就叫我。」
時予年應了一聲:「知道。」
她聲音有點啞,倒是難得聽話。
浴室門關上以後,孟明漪才站在原地,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場她在台下忍了一整晚。
忍著沒有站起來,忍著沒有在隊醫檢查的時候插話,也忍著沒有在主教練復盤時打斷。因為那是比賽,是團隊流程,是時予年自己選擇的職業道路。
可現在房門關上了。
場館、鏡頭、教練、隊醫、工作人員,全都隔在外面。
這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她終於可以不用再像看台上那樣,把所有心疼都壓回去。
孟明漪把桌上的藥和冰袋取出來,又把隊醫給的恢復單重新看了一遍。隊醫初步判斷不像急性骨折,也沒有明顯呼吸異常,可以先回酒店冰敷觀察,明天再複查。可那句「觀察」,落在她眼裡,怎麼都不夠。
她看著恢復單上「肋側挫傷,二十四小時觀察」的字,眉心壓得更深。
浴室門打開時,時予年頭髮還濕著,身上換了寬鬆的T恤和長褲,整個人比剛才更安靜。比賽時那股撐著的勁兒退下去以後,疼才真正往上返。她走得不快,臉色也比平時白一些。
孟明漪沒有讓她開口,先把恢復飲料遞過去。
「喝兩口。」
時予年接過來,低頭喝了幾口。
她放下瓶子,剛想坐到沙發上,孟明漪已經扶住她的手臂,把她帶到床邊。
「坐這兒。」
時予年坐下後,孟明漪先揭開她眉骨邊那條已經被打濕的臨時膠布。膠布撕開時帶起一點皮肉,時予年眉心極短地皺了一下,卻沒出聲。
孟明漪看見了,手上的動作立刻更慢。
「疼就說。」
「還好。」
孟明漪抬眼橫了她一下。
時予年立刻閉嘴。
那道舊斷眉沒有重新裂開,只是被擦得發紅,皮膚邊緣有一點淺淺的擦傷。孟明漪用棉簽替她重新清理了一遍,薄薄塗了藥,又換了新的膠布。
然後是嘴角。
嘴角那道破口不算大,但紅腫明顯。藥水碰上去的時候,時予年終於沒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
孟明漪的手停住。
「也疼?」
時予年抬眼看她,像是終於有機會告狀似的,低聲說:
「疼。」
孟明漪心口一下子軟得厲害,面上卻還是壓著,只繼續替她把藥塗完。
「剛才不是還想笑?」
「贏了嘛。」
這三個字說得很低,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小得意。
孟明漪看著她,原本想訓的話到了嘴邊,最後只剩一句:
「我看見了。」
時予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孟明漪的目光落到她肋側,聲音又沉下來:
「衣服掀起來。」
時予年動作頓住。
「姐姐……」
「掀起來!」
時予年沒再磨蹭,慢慢把T恤下擺往上拉了一點。
肋側那塊青紫露出來的時候,孟明漪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在休息室里看見時,燈光亂,人也多,她只知道青得深。可現在真正近距離看,才發現那塊淤青比她想像里更重,顏色沉在皮膚下面,邊緣還帶著淺淺的紅。
孟明漪伸手,指尖懸在半空,最終沒有碰上去。
「深吸氣。」
時予年照做。
吸到一半,她明顯停住。
孟明漪看著她,眼底那點壓了一路的情緒終於有些撐不住。她沒有立刻說話,只偏過頭,像是要把那一些情緒避開。
時予年怔住了。
「姐姐?」
她以前總覺得,姐姐是心態最穩的那個人。遇到事情,會生氣,會訓她,但會把所有安排一項一項排好,也會在她疼的時候把她摟住。
可這一刻,她很難過的察覺到,其實姐姐也在疼。
不是身上的疼。
是看見她疼,就跟著疼。
時予年心裡一下子慌得厲害。
她寧可姐姐冷著臉訓她,凶她,說她活該,說她逞強,也不想看孟明漪偏過頭,把眼淚壓在那種安靜里。
連聲音都低下去。
孟明漪沒有馬上回頭。
她低頭把冰袋重新包了一層毛巾,手指在毛巾邊緣壓了很久:
「別動。」
時予年一下子慌起來。
她剛才疼得厲害都沒怎麼怕,這會兒聽見姐姐壓低的聲音,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伸手去碰孟明漪的手,指尖輕輕勾住她。
「姐姐,我沒事的。」
孟明漪轉回來看她,語氣已經有點凶。
「你再說一遍。」
時予年立刻改口,不敢再說我沒事了。:
「……我有事,我疼的。」
她說完,又怕姐姐更難受,趕緊補了一句:
「但是沒有特別嚴重。隊醫不是說了麼,明天複查一下就行。」
孟明漪看著她,眼尾那一點濕意被她壓得很深,可越是這樣,時予年越心疼。
她往姐姐那邊挪了一點,聲音放得很軟:
「你別哭。」
孟明漪沒有說話。
時予年想了想,忽然小聲說:
「那你親親我。」
孟明漪動作一頓。
時予年看著她,聲音更低了一點:
「親親我,我就不疼了。」
她說這句話,自己也有一點不好意思。當然因為自己疼,也有一點想被哄。
可更深一點的,是她不想讓孟明漪這樣難過。
好像只要姐姐肯低頭親親她,她就能證明自己真的沒有那麼糟糕,也能讓姐姐眼底那點快要壓不住的情緒,慢慢退下去。
她想被姐姐哄。
也想哄姐姐。
孟明漪看了她好一會兒。
最後,她俯下身,先親了親時予年的額頭。
很輕。
又低頭,在她左眉骨那道舊斷眉旁邊,隔著一點距離,碰了碰。
時予年睫毛顫了一下。
疼是真的疼。
可被姐姐這樣親過以後,心裡那點酸脹又好像真的被安撫了些。
她躺在枕頭上,看著孟明漪,忽然又小聲說:
「嘴角也疼。」
房間裡靜了一瞬。
這句話出口以後,時予年自己也安靜了一下。
嘴角疼是真的。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只想讓姐姐看看傷口。
她想讓孟明漪再低一點。
想知道額頭可以,眉骨邊可以,那這裡呢。
她沒有把這點念頭說透,也不敢說透,只是躺在那裡看著姐姐,心跳在安靜里輕輕快了一點。
孟明漪的目光落到她唇邊。
那裡剛上過藥,破口已經處理好,可紅腫還在。她剛洗完澡,唇色比平時淺一點,偏偏傷處又紅,連嘴角那一點微微翹起的弧度都比平時更明顯。
孟明漪心裡忽然有了一些複雜。
很意外,卻來得突然。
她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把那點情緒壓了回去。
她沒有親。
只是抬手,用指腹避開傷口,在她另一邊嘴角輕輕地點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不許胡鬧。」
時予年看著她,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完全聽懂。
過了一會兒,她才乖乖「哦」了一聲。
孟明漪低頭,用自己的額頭貼了貼她的額頭。
「崽崽,先睡覺。」
「睡著了就不疼了。」
時予年閉了閉眼,又睜開。
「姐姐今晚陪我睡嗎?」
其實她知道,姐姐就在隔壁,也知道自己一個人未必真的熬不過這一晚。
可她還是想讓姐姐留下。
不是因為疼到非要有人陪。
是她看見孟明漪剛才偏過頭的樣子以後,忽然捨不得讓姐姐一個人回隔壁去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