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漪手指停了一下。
從四月底到現在,她們已經分房睡了很多天。
這段時間裡,她每天晚上都會過來。陪時予年複習,陪她寫報告和項目,盯著她吃東西、洗澡、上床。有時候年年寫到太晚,她會把資料收走;有時候年年困得不肯閉眼,她就坐在床邊等她睡下。
然後再回隔壁。
不是冷她。
也不是不要她。
只是第三場那晚以後,有些親近不能再被她輕輕帶過去。她既然察覺到了,就不能一邊心裡停住,一邊還讓所有事情繼續照著從前走。
這十幾天,她也不是沒有不習慣。
隔壁房間的床很安靜。安靜到她有時候會在關燈以後,下意識聽一聽另一邊有沒有動靜;也會在半夜醒來時,先看一眼手機,確認沒有年年的消息。
可她還是沒有過去。
那條線既然放下了,就得先放在那裡。
可今晚不一樣。
她的崽崽疼的狠了。
疼到冰袋剛貼上去時,連呼吸都停了一下,疼到明明還想哄她別難過,卻連說沒事都不敢再說出口。
孟明漪低頭看著她。
這一次,她沒辦法再回隔壁。
那條線還在。
可今晚,崽崽比那條線更急。
她把被子替時予年拉好,聲音壓得很低:
「好,姐姐陪你睡。」
時予年的目光一下子安穩下來。
她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句話,手指慢慢鬆開姐姐的袖口,卻又很快重新抓住一點。
孟明漪沒有抽開,只在床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等她眼底那點強撐的精神慢慢散下去,才起身去洗漱。
再回來時,時予年已經有了困意,卻還沒真正睡著。
她聽見動靜,眼睛又睜開一點,看見孟明漪換了睡衣,掀開被子躺到她身邊,才像終於確認了什麼,才又把眼睛閉回去。
孟明漪沒有像從前那樣把人摟進懷裡。
時予年肋側傷著,稍微一碰就疼。她只能側身靠近些,留出一點不會壓到傷處的距離,又把手放在時予年的手能碰到的地方。
身體上的疼一陣一陣往上返,時予年一開始睡不著,偶爾吸氣會短短停一下。
孟明漪聽見了,便壓低聲音哄她:
「姐姐在呢。」
「穩著點呼吸。」
「睡吧,乖乖。」
時予年聽著,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快睡著的時候,她像是還惦記著什麼,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姐姐,你別哭。」
停了一下,又很小聲地補:
「我真沒那麼疼。」
孟明漪喉嚨緊了一下。
她垂眼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應:
「好。」
「我不哭。」
時予年這才睡過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新加坡夜色還亮著,玻璃幕牆上倒著一層冷白的光。床頭燈被孟明漪調得很暗,暗到只能看見時予年側臉一點模糊的輪廓。
崽崽睡得並不踏實。
偶爾會因為傷處疼,眉心輕輕蹙一下。孟明漪便抬手,替她把額前的碎發撥開,再低頭看一眼她的呼吸。
她這一夜幾乎沒怎麼睡沉。
倒不是不困。
只要時予年一動,她就會醒,呼吸稍微短一點,她也會醒。
她怕她疼醒,怕她翻身壓到肋側,也怕夜裡哪裡不舒服,自己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到了後半夜,時予年終於睡深了一些。
她的手還扣著孟明漪的睡衣下擺,指尖松松搭著,睡著了也沒有放開。
孟明漪低頭看著那隻手,心裡酸得厲害。
外面的人只會記得這一場,她打滿三回合,一致判定贏了波蘭選手。
可孟明漪記得的,是她回來時彎腰都慢了,是嘴角上藥時輕輕吸氣,是冰袋貼上肋側時,她疼得連一句長一點的話都說不完。
她的小崽子已經很爭氣了。
爭氣到讓所有人都看見她能贏。
也爭氣到讓孟明漪看著看著,心疼得快要受不了。
……
第二天早上,孟明漪醒得很早。
她睜開眼的時候,時予年還在睡。
這一會兒倒是睡熟了。
昨晚後半夜疼得折騰,到了天快亮時才真正沉下去。她整個人陷在被子裡,臉色比昨晚好了一點,嘴角那道破口已經不再滲血,紅腫也比昨晚穩定了些。
可也正因為受了傷,唇邊比平時更紅一點。
她睡著時嘴角微微翹著,唇肉因為腫意顯得飽滿,像是無意識地嘟著。整個人安靜、柔軟,又帶著一點賽後疲憊里才會有的脆弱。
孟明漪原本只是低頭想看她有沒有發熱,有沒有呼吸不順。
可目光落在那裡時,心裡卻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感覺。
很短。
短到幾乎讓她來不及抓住。
她很快垂下眼,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波動壓了回去。
她告訴自己,年年只是傷了,累了,睡得沉,所以才顯得比平時更軟。
現在最要緊的,是確認肋側沒有問題。
可下一瞬,時予年在睡夢裡動了一下。
她似乎是嫌自己原來的姿勢不舒服,慢慢往孟明漪這邊挪了挪,最後臉頰貼到她肩側,溫熱的呼吸落在鎖骨附近。
孟明漪身體有一瞬間僵住。
時予年卻完全沒有醒。
她只是睡著,本能地找到了最熟悉、也最安心的位置。
孟明漪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已經重新把所有情緒壓穩。
她抬手,避開年年肋側,把被角替她掖好。
讓她再睡一會兒,因為半個小時後,隊醫會過來複查。
時予年被叫醒時整個人還有點懵,坐起來的時候先皺了皺眉,又很快把表情收住。
孟明漪站在床邊,直接開口:
「去醫院拍片。」
時予年抬頭看她。
「隊醫剛剛不是說……」
「我說去。」
時予年看了她一會兒,閉嘴了。
上午,她們去了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得不算慢。
沒有骨折,也沒有氣胸,肋側是比較重的軟組織挫傷和肋間肌牽拉,醫生建議繼續冰敷、休息,避免高強度對抗和大幅度扭轉動作,有異常疼痛再複查。
孟明漪聽完,臉色才終於真正緩了一點。
時予年坐在旁邊,忍不住小聲說:
「你看,我就說沒什麼問題。」
孟明漪轉頭瞪了她一眼。
時予年立刻認慫地改口:
「嘿嘿,拍一下更放心。」
孟明漪這才收回目光。
中午回到酒店,營養師已經把恢復餐送了上來。時予年沒什麼胃口,可孟明漪坐在旁邊盯著她,她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吃掉了。
吃完以後,她還想去打開電腦。
孟明漪一眼看見。
「今天不看書了。」
時予年動作停住。
「組合數學還沒……」
「你現在不是缺今天這幾個小時複習。」
孟明漪把電腦合上,聲音不高,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你缺的是先把身體養好。」
「後面的考試,我明天陪你複習。」
「今天不許看書。」
時予年看著她。
這一次,她沒有再爭。
孟明漪把她帶回床邊,替她把枕頭調好,又把冰袋和藥準備好。
「你再補一覺。」
「可是……」
孟明漪低頭看她。
「時予年,我要生氣了。」
時予年立刻不說了。
孟明漪彎下身,把被子替她拉好。
「今天上午去了醫院,身體也還沒緩過來。你現在任務只有睡覺。」
「睡醒以後,姐姐陪你重新排後面的內容。」
時予年躺下去,眼睛還看著她。
「真的,明天再學也行?」
「嗯。」
「你不騙我?」
孟明漪低頭看她。
「我騙過你?」
時予年想了想。
「壓歲錢欠條那次。」
孟明漪差點被她氣笑。
「時予年,再鬧,我要收拾你了。」
時予年終於有了一點笑意,乖乖閉上眼。
「我睡,我睡。」
孟明漪坐在床邊,等她呼吸慢慢沉下去,才把手機調成靜音。
今天不學了。
不訓練。
不復盤。
不看下一場資料,也不碰組合數學。
她的崽崽剛打完一場真正的硬仗,身上還疼。
所以這一整天,天大的事也先往後放。
等她睡飽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