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場結束以後,賽程並沒有給她太久的緩衝。
孟明漪硬壓著她休了一整天。那一天,時予年幾乎沒有碰訓練資料,也沒有看下一場對手。吃飯、冰敷、換藥、睡覺,連組合數學的課件都只被允許翻了兩頁,孟明漪就把她手裡的平板拿走了。
到了第三天上午,訓練組才重新把她帶回恢復節奏里。
沒有高強度對抗,也沒有實戰模擬。主教練只安排了拉伸、恢復、輕量技術分解和錄像復盤,所有動作都避開了肋側大幅扭轉。
時予年身上的青紫還沒退乾淨,深吸氣時仍舊有一點牽扯感,可她沒有再提疼,只按訓練組的要求,把該做的內容一項一項做完。下午,主教練把平板推到了她面前。
第五場對手的資料已經整理好了。
第一頁很簡單。
姓名,量級,國籍歸屬,年齡,臂展,戰績。
再往下,是賽會給出的技術標籤。
Mongolian-American|蒙古裔美國選手
Grappling-oriented|偏纏鬥
Inside pressure|近身壓迫
時予年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垂眼看了會兒,沒急著說話。
她已經打過四場,知道賽會資料本來就不會寫得太滿。可這一頁的問題,不在於沒有東西,而在於東西太籠統。
戰績擺在那兒。
錄像也能調出來。
可真正能用來做預案的內容,並不算多。
這名蒙古裔美國選手前面三場同樣是連勝。她遇到的對手,要麼偏站立,要麼纏抱和地面能力明顯不如她。三場比賽結束得都很快,基本沒拖出太長回合。表面看,履歷很漂亮,可對訓練組來說,越快結束,能讀出來的東西反而越少。
她還沒有在這一輪里遇到過時予年這種前手重、距離感強、又能在半步之外突然給重擊的選手。
所以那些錄像能看見結果。
卻看不出她被年年這類對手攔住第一波以後,會怎麼處理。
主教練沒急著解釋,只抬手在平板上點了兩下,調出第一段錄像。
畫面不算差,是賽會能拿到的正式角度。可整場比賽從開局到結束也不過兩分多鐘。蒙古裔美國選手沒有打出多漂亮的站立組合,也沒有展示一套多乾淨的摔法。她只是頂著對手的前手往前,肩線先壓近,頭位跟上,髖往裡頂,腳下半步半步往前擠。
對手想退。
退不乾淨。
想轉。
又被她順著籠邊壓住。
幾秒之後,兩個人貼到籠網邊,站立手的前手被壓短,腳步也被逼停。再下一拍,人就被她帶到了地面。
主教練把畫面往回倒了兩秒,指尖點在屏幕上。
「看這裡。」
時予年抬眼。
「這一拳打到了。」主教練說,「下一下也碰到了。」
畫面里,對手的前手確實點到了她的臉。
可蒙古裔美國選手沒有因為這一點輕擊停下來。她抱架往裡壓,肩膀繼續送,腳下那半步沒有退,反而把距離拉得更短。
「她不怕吃這種小傷害。」主教練說,「她要的是貼上來。」
他又放了一遍。
這一次,時予年看得更仔細。
蒙古裔美國選手不是突然爆發,也不是靠一個特別清楚的動作搶進去。她是把肩、頭、髖和步子一起往前送,讓對手在很短的距離里做選擇。只要對方慢半拍,腳步一停,比賽就會被她壓成近身纏鬥。
第二段錄像里,對手也是偏站立。
前二十秒,那個人的腳步更輕,前手也更活,場面甚至更好看。可好看沒有持續太久。蒙古裔美國選手吃了幾下點刺以後,抱架往裡擠,先用肩膀壓住對方胸口,再從下方把手繞進去。
動作不好看。
甚至有點粗糙。
可很實用。
她把對方的前手壓短,讓對方沒有空間重新把距離拉開。等那人想順著籠邊轉出去時,腿已經被她別住,人也被帶歪了。
第三段也是類似的結果。
開始看起來都不像碾壓。
可到最後,畫面總會變成同一種局面。
她貼上來。
她把你的腳步逼停。
她讓你在她的身體重量里處理下一拍。
那一拍處理慢了,比賽就不會再按你的節奏走。
主教練把平板放回桌面。
「她前面三場贏得太快,所以錄像不算少,但長回合樣本少。」
這句話落下來,休息區里安靜了片刻。
小陪練皺著眉:「所以不是沒資料,是不好用?」
「對。」主教練看了他一眼,「不好用。」
他說完,又看向時予年。
「你知道她要近身,也知道她要把比賽壓短。問題是,她每一場貼上來的方式不完全一樣。」
主教練把平板重新點亮,手指划過幾個被單獨標出來的片段。
「有時候先壓肩。」
「有時候先貼頭。」
「有時候用幾下站立把你逼停,再把身體送上來。」
「她不一定給你一個特別乾淨的第一拍。」
時予年沒有說話。
她看著屏幕上的暫停畫面。
那名蒙古裔美國選手半邊肩膀壓在對手胸口,腳下位置並不漂亮,甚至談不上多精細,可那種粗糲的身體壓迫感很明顯。
她不是靠一條漂亮的技術線把人帶進去,而是靠身體、力量、方向感和貼身時的判斷,把對手擠進她想要的距離里。
這不是最漂亮的打法。
但很難處理。
尤其是對時予年來說。
她的前手需要距離。
腳步也需要空間。
一旦被人貼實,前手會被壓短,腳下會被迫停住,原本最有威脅的東西就會少掉一半。
主教練看著她,說:「這一場,不能賽前排死。」
時予年終於抬頭:「前兩分鐘要先看她怎麼貼上來。」
「對。」
主教練點頭。
「不是要你一上來出重拳。」
「也不是讓你退著躲。」
「你得先讀她今天的節奏。她是先壓肩,先搶頭位,還是先用站立把你逼在原地。」
他停了一下,語氣更沉。
「看出來了,後面才有辦法。看不出來,你會被她磨很久。」
時予年低低應了一聲:「明白。」
主教練沒有再給她提更多的戰術分解。
這一場真沒有太多可用的信息。
前幾場,訓練組至少能提前抓住一個更清楚的重點。東歐選手的硬壓,日本選手的速度,韓國選手的近身企圖,波蘭選手的身體密度和拳腿硬度,都有可以提前準備的方向。
這一場不一樣。
這場不是沒有方向。
是方向不會在賽前完全擺出來。
她要進籠以後自己看。
看對手先壓哪邊。
看她第一下是肩線先到,還是頭位先壓。
看她是想直接把人推到籠邊,還是先用幾下站立把前手壓短。
這些東西,訓練組能提醒。
但不能替她在場上做判斷。
主教練把平板合上。
「這幾天訓練重點就這些。你傷好一點,我們就開始。」
「先從腳步,脫離,反壓來做針對性訓練。」主教練說,「這幾點要反覆過。」
她點頭:「知道。」
資料看完後,訓練組沒有再拖她太久。
主教練只把明天要進行的幾組反應訓練交代清楚,便讓她回去了。
訓練館外的天色已經壓下來,傍晚的潮氣貼著玻璃。遠處沙袋聲還在響,拳套撞上皮面的悶聲一下一下傳過來,像某種不斷催近的倒計時。
時予年走到走廊盡頭,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剛好亮起。
UCL系統發來新的提醒郵件。
組合數學線上考試時間確認。
提交頁面開放時段。
答題界面說明。
每一行都規整、清楚,沒有情緒,卻比任何催促都更讓人無法躲開。
她點開郵件,看完,又按滅屏幕。
比賽這邊,第五場對手已經擺到眼前。
學業那邊,組合數學也壓了上來。
兩邊都沒有商量的餘地。
……
晚上回到酒店,時予年把桌上的東西重新排了一遍。
左邊是組合數學的課件、習題和考試郵件。
右邊是第五場那幾頁對手資料。
中間,是她白天記下來的幾行關鍵詞。
內送、近身、前兩分鐘別急切近。先看她怎麼貼上來。
別讓她把比賽壓進短距離纏鬥。
她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統計建模已經交掉。數值方法的代碼主體也基本跑通,只剩說明文檔和最終格式還要再核。桌面比前幾天乾淨了一點,可也正因為空出來了,左邊的組合數學,和右邊那幾頁第五場資料,才顯得格外扎眼。
孟明漪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一邊是考試。
一邊是比賽。
她的崽崽坐在中間,背挺得很直,右手握著筆,左手壓在資料邊緣,像是正在試圖把兩邊都按住。
孟明漪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走過去,把手裡帶回來的溫水放到她旁邊。
杯壁還是熱的。
時予年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水,心裡那根繃了一路的弦,終於有了片刻鬆動。
她知道,孟明漪未必看得懂第五場裡真正麻煩的地方。她姐姐不是教練,也不會替她判斷這場該怎麼打。
可姐姐一進來,桌上那些東西就好像終於能分出輕重緩急。
她沒有說這些。
只是把右邊那幾頁資料往前推了推,先講最重要的那一句。
「第五場不好提前做完整預案。」
孟明漪拿起資料,低頭翻了翻。
「主教練怎麼說?」她問。
「前兩分鐘先探探看。」時予年說,「不能急著給答案。」
孟明漪放下資料,又看了一眼左邊的考試郵件。
「下一門什麼時候?」
「後天晚上。」
「組合數學?」
「嗯。」
時間不算死撞。
可也絕不寬鬆。
她沒有完整的考試周,也沒有完整的備賽周。每一樣東西,都會切到另一邊去。
孟明漪垂眸看著桌面,片刻後開口:「今晚先分開。」
時予年抬頭看她。
孟明漪伸手,把組合數學那一疊往左邊放整齊,又把第五場資料留在右側。
「考試的,先放左邊。」
「第五場的,留右邊。」
「今晚只看課業,不要兩邊一起壓著自己。」
時予年安靜了片刻,點頭。
「好。」
她把組合數學的課件拉近,右邊那幾頁對手資料沒有再碰。
動作不大,卻像是今晚終於有了順序。
先過組合數學。
第五場,明天再看。
孟明漪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低頭重新翻開課件,心裡並沒有真的松下來。
她很清楚,這不是輕鬆。
只是從現在開始,她崽崽必須一門一門過,一場一場打。
第五場那個不能提前完全摸透的對手,會在後面等著她。
Term 3 的總帳,也已經到了門口。
真正磨人的那一段,終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