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漪沒有讓她看太久。
組合數學的題過到第三頁,時予年握筆的姿勢就開始不太對。她自己未必察覺,可孟明漪看出來,她坐得太直,右側肋骨那邊不敢松,連呼吸都比平時淺一些。
「到這兒。」
孟明漪把她手裡的筆拿走,「今晚不要熬夜了。」
時予年抬頭:「我還沒看完。」
「你現在看完,也未必記得住。」
孟明漪把電腦合上,連同右邊那幾頁第五場資料一起放遠了些,「組合數學明天白天再過。第五場資料,訓練組明天會繼續陪你看。」
時予年看了一眼被挪遠的資料,沒再爭。
她其實也累了。第四場留下來的其他的傷沒有到不能忍的程度。
只是起身、轉腰、深吸氣,甚至低頭寫久了,肋側那邊都會帶著疼。
孟明漪讓她去洗漱,自己把床頭重新整理了一遍。溫水、止痛藥、手機,放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冰袋換成新的,包了薄毛巾,等她出來時,又替她看了一眼肋側那片青紫。
顏色沒有繼續往外擴。
孟明漪的臉色這才好看一點。
「今晚你自己睡。」
時予年剛坐到床邊,動作就停住了。
孟明漪像是沒看見她那一下停頓,只把被子掀開,讓她躺進去:「我們之前說好的,比賽季你自己睡。你現在肋側還疼,床寬一點,翻身也方便。我在這兒,你一晚上不是往我身邊蹭,就是要我抱,總要碰到傷處,反而睡不好。」
時予年悶了會兒,小聲說:「我不蹭,我好好睡。」
孟明漪低頭看她。
那眼神不用說話,意思卻明明白白。
你自己信麼。
時予年被她看得更委屈,索性把臉偏到一邊,半張臉埋進被子裡。
「那你走吧。」
孟明漪替她壓被角的手頓了一下。
床上的人聲音更低,帶著點明知不講理、卻還是忍不住的酸勁兒。
「反正你就是要走,你就是不喜歡我了。」
房間裡靜了片刻。
孟明漪沒有立刻哄她,也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解釋。
她聲音冷下來一點:「時予年,別拿這種話鬧我。」
時予年不吭聲,背影繃得很倔強,像只濕漉漉的小狗,明明等人來摸,卻非要把腦袋藏起來。
孟明漪看了她一會兒,到底還是坐到床邊,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隔著被子在她身後隨手輕輕地拍了一下。
「再鬧,我真揍你了啊。」
被子裡的人終於動了一下。
「我都長大了。」
孟明漪垂眸看她。
時予年沒有回頭,只把被子抓得更緊了一點,低聲補了一句:「你不能老揍我。」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孟明漪看著她露在被子外的一截後頸,看著那點倔強又不肯服軟的姿態,心裡忽然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她長大了。
她比誰都知道。
這孩子已經能一個人站上國際賽場,能在籠里撐住疼,能在訓練和考試之間把自己逼得一聲不吭。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只會撲進她懷裡哭的小孩了。
可有些時候,她又偏偏還是那個小孩。
疼了會撒嬌,委屈了會悶進被子裡不說話,被她凶兩句,還要拿一句我長大了來給自己壯膽。
孟明漪心裡軟了一下,面上卻沒露出來。
她只是伸手,把被子往時予年肩上拉了拉,聲音仍舊淡淡的:「長大了也沒用。」
時予年呼吸輕輕一停。
孟明漪俯身看著她,語氣不重,卻壓了下。
「你長得再高,再能打,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崽。」
「我該管還是管,該凶還是凶。」
她頓了頓,手掌隔著被子,又不輕不重的拍一下。
「所以你不乖,我還是能揍你。」
時予年埋在枕邊,耳尖一點點紅了,偏偏嘴上還不肯服軟。
「你不講理。」
孟明漪被她氣得輕輕笑了一聲。
「我什麼時候跟你講過這個?」
時予年不說話了。
孟明漪看著她縮在被子裡的背影,聲音放低了一點,卻還是那種不容商量的語氣。
「但是你也說了,你長大了。」
「長大了,就更該自己睡。」
時予年被她說得更委屈,索性又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孟明漪有點無奈,抬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今晚我陪你睡著。等你睡實了,我再回隔壁。」
她頓了頓,把話說得更清楚一些。
「姐姐手機開著,你要是疼醒了,就給我打電話。」
時予年還是不說話。
孟明漪微微俯身,聲音壓低了些:「聽見沒有?」
床上的人把臉埋得更深,像是準備把這場沉默抵抗進行到底。
孟明漪等了幾秒,語氣又冷了一點,偏偏尾音里藏著一點拿她沒辦法的縱容:
「不說話我當你在抗議,我真揍你了啊。」
時予年當然知道姐姐是在嚇她。
可她就是難受。
不是肋側那點疼。
是她明明已經說了自己長大了,孟明漪卻還是能用一句,你長大了就更該自己睡,把她所有想留下人的小心思都堵回去。
她知道姐姐說得對。
知道比賽季自己睡更好,知道自己現在翻身都要小心,一個人睡恢復得更好,也知道自己不能每次疼了,就把姐姐留在身邊。
可知道是一回事。
捨不得是另一回事。
過了好一會兒,被子裡才傳出很低的一聲:「聽見了。」
孟明漪把燈調暗,坐在床邊陪她。
時予年起初還有點賭氣的成份,後來困意壓下來,身體到底比嘴誠實,下意識地回身,手從被子裡探出來,輕輕碰到了孟明漪的指尖。
孟明漪垂眸看了一眼,沒有躲,也沒有握緊,只把手放在那裡,讓她抓著。
「睡吧,崽崽。」
這一晚,時予年睡得不算快。
中途皺過幾次眉,像是肋側又被牽到,孟明漪便撫著她的背,低聲提醒她慢慢呼吸。
後來那隻抓著她的手終於鬆了些,呼吸也漸漸勻下來,眉心卻還輕輕蹙著,嘴角往下壓,睡著了也像是在跟她賭氣。
孟明漪坐在床邊,看了很久。
她明明已經確認時予年睡實了,卻遲遲沒有起身。床頭燈昏暗,落在崽崽蒼白的側臉上,把傷後的倦意照得分外清楚。
她忽然想起剛才那句「你就是不喜歡我了」,心口像被輕輕撞了一下。
怎麼會不喜歡。
正因為太喜歡,才不能每一次都心軟。
孟明漪慢慢把手從她掌心裡退出來。
時予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像是還想抓住什麼。她動作一頓,終究還是重新覆上去,等那點細微的不安過去,才俯下身,很輕地親了親她的額頭。
「乖崽,睡吧。」她低聲說,「姐姐就在隔壁。」
時予年沒有醒。
孟明漪替她掖好被角,又確認了一遍手機、溫水和藥的位置,才關掉床頭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可門關上以後,孟明漪沒有立刻走。
她站在門外,手還搭在門把上,像是隔著那扇門聽了片刻裡面平穩的呼吸聲。
那裡面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再叫住她。
然後才慢慢鬆開手,轉身回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