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孟明漪醒了一次。
她的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很嚴,只剩床頭電子鐘一點微弱的光。她睜著眼躺了片刻,聽見空調很低的風聲,才意識到自己這一覺睡得並不深。
不是噩夢。
也沒有什麼明確的響動。
只是心裡像始終懸著一根極細的線,稍微一動,就把她從睡意里牽了回來。
她伸手摸到床頭的手機,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沒有未接來電。
沒有消息。
屏幕上乾乾淨淨。
孟明漪看了幾秒,指尖停在鎖屏界面上,沒有立刻放下。
崽崽睡前她交代得很清楚,手機開著,疼了就打電話。可時予年是什麼性子,她比誰都清楚。真要疼醒了,她崽崽未必第一時間叫人。
她在床上靜了片刻,最後還是掀開被子下床。
只是去看一眼。
她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走廊里很安靜。
孟明漪放輕腳步,來到時予年房門前,手剛碰到門把,動作就停住了。
門縫底下,有一線很淡的暖光。
她心裡沉了一下。
而門裡,時予年確實已經醒了一會兒。
其實她不是一直沒睡。
前半夜,時予年睡得很沉。白天訓練時身體一直是熱的,主教練也避開了所有大幅度轉體和對抗動作,疼意始終壓在能忍受的範圍里。
可到了後半夜,人徹底靜下來,白天那些小幅度牽扯反而慢慢返了上來。
大概是睡夢裡翻身時壓了一下,她醒來的時候,右側那片傷處正一陣一陣發緊。
她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伸手摸到了床頭的小檯燈。
小檯燈亮起來的時候,房間裡很安靜。
她把藥板拿在手裡,指腹已經按到了錫紙邊緣,卻遲遲沒有把那一片藥摳出來。
疼不是不能忍。
可半夜醒來,房間裡只有小檯燈和藥,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忽然就覺得委屈。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房卡貼上門鎖,門邊響起「滴」的一聲。
床上的人像是被驚了一下,立刻抬頭。
下一秒,時予年飛快偏開臉,用手背胡亂擦了擦眼尾。
「姐姐?」
她嗓音發啞,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藏好的慌。
「我……我沒事。」
孟明漪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見床頭那盞小檯燈亮著,藥板被攥在時予年手裡,水杯也被挪近了,手機就放在枕邊,屏幕黑著。
藥沒吃。
電話也沒打。
時予年的眼淚已經被她擦掉了,可眼尾還是紅的。她努力把臉上的神情放平穩,像是只要自己裝得夠快,剛才那點狼狽就沒有被人看見。
孟明漪心口沉了一下。
她走過去:「哪裡疼?」
時予年下意識搖頭:「沒事……」
「時予年。」
那三個字一落,床上的人立刻安靜下來。
她抿了抿唇,才很小聲地說:「右邊。」
孟明漪沒再問別的,先伸手探了探她額頭,又看了一眼她按著肋側的手。她沒碰傷處,只把她手裡的藥板拿過來,看了看時間和劑量。
「到時間了,可以吃一片」
她把藥拿出來,遞到時予年唇邊,又端起水杯。
「張嘴。」
時予年乖乖張開嘴,把藥含進去,就著姐姐遞來的水慢慢咽下。
也許是疼了有一會兒,吞咽的時候,她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
孟明漪看見了,卻沒有說她。
她把水杯放回去,隨後彎下腰,把床邊的抱枕一個個拿過來。先把時予年扶起來一點,再把兩個較軟的疊在她背後,又拿了一個墊到她右側腰後,讓她半側著靠住,不至於完全壓到肋側,也不用自己一直撐著身體。
「別用力。」
孟明漪一隻手托著她肩背,另一隻手替她把被子拉好。
「這樣舒服點沒有?」
時予年順著她的力道慢慢往後靠。
姿勢換好以後,剛才那種牽著疼的地方終於鬆開了一點。她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只是眼睛還紅著,睫毛上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濕意。
孟明漪坐到床邊,沒開大燈,也沒再訓她。
房間裡安靜下來。
藥效不會立刻上來,疼也不會馬上消失。
時予年靠在那裡,手指無意識攥著被沿,過一會兒才慢慢松一點。孟明漪就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呼吸一點一點緩下來。
小檯燈的光落在兩人中間。
過了十來分鐘,時予年臉上那點忍疼的神情終於淡了些。
孟明漪這才開口。
「藥都拿在手裡了,為什麼不吃?」
時予年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回答。
孟明漪垂眸看著她:「我問你話。」
時予年低著頭:「我本來想吃的。」
「然後呢?」
「我想再等一會兒。」
孟明漪看著她,沒有接這句。
她又把臉往枕邊偏了偏,聲音更低:「我以為一會兒就能緩過去了。」
孟明漪看著她:「眼淚都掉下來了,還打算等到什麼時候?」
這句話有一點凶。
時予年眼眶本來已經快幹了,被她這麼一問,反而又浮上來一點水光。她抬手想擦,卻被孟明漪按住了手腕。
「不許擦。」
時予年愣了一下。
「時予年。」
孟明漪聲音冷下來,「你要再不說實話,我真會收拾你的。」
她停了一下,語氣沒有半點玩笑。
「我是認真的。」
房間裡靜了幾秒。
時予年咬了咬唇,終於小聲說:「我怕你明天知道。」
孟明漪眸色微微一頓。
「知道什麼?」
「知道我半夜疼醒了。」時予年聲音悶悶的,「知道我自己睡也沒睡好。」
她說到這裡,像是覺得丟臉,又把眼睛垂下去。
「我剛剛才說我長大了。」
這句話一出來,孟明漪心裡那點氣忽然就散不下去了。
不是不氣。
她明明只是讓她自己睡,讓她睡得寬一點,少牽到傷處。可這孩子卻把那句長大了放在心裡,半夜疼醒了,藥拿在手裡不吃,手機放在枕邊不用,一個人開著小檯燈硬撐。
像是只要不叫她,就真的能證明自己長大了一點。
孟明漪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時予年被她看得更不安,眼睫垂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我不是故意不聽話。」
「我就是……」
她停住,像是自己也說不清楚。
孟明漪忽然伸手,輕輕托住她的下巴,讓她抬起臉。
時予年眼睛紅著,被迫看向她。
孟明漪認真的說:「長大不是這麼長的。」
時予年怔住。
「我讓你自己睡,不是讓你疼了也忍著。」
孟明漪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藥就在這兒,手機也在這兒,我人就在隔壁。」
「你叫我一聲,我就過來了。」
「你非要一個人坐在這兒忍到哭,圖什麼?」
時予年眼淚終於又開始往下掉。
她沒敢躲,也沒敢擦,她停了停,才把話說完:「我怕吵著你。」
孟明漪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冷意已經沒剩多少,只剩下深而重的心疼。
「你半夜疼醒了,我還能睡得安穩?」
時予年沒說話。
孟明漪抽了張紙,替她把眼尾一點點擦乾淨。動作很輕,語氣卻仍舊不肯軟得太明顯。
「下次再疼醒,第一件事叫我。」
時予年低聲:「嗯。」
「不准先忍一忍。」
「嗯。」
「不准先看看能不能過去。」
「嗯。」
「也不准一個人開燈坐著掉眼淚。」
時予年耳尖紅了一點,聲音更低:「知道了。」
孟明漪看著她這副又疼又羞,還努力乖順的樣子,心裡像被柔軟又鋒利的東西割了一下。
她抬手,在她額頭上很輕地點了點。
「你可以長大。」
「可以自己睡。」
「可以站上賽場,打你的比賽,考你的試。」
「但在我這裡,疼了就要說。」
時予年眼睫顫了一下。
孟明漪低聲補了一句:「這不丟人。」
這句話像是比藥效來得還要慢,卻更深地落了下去。
時予年安靜了很久,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藥效慢慢起來以後,疼意終於沒有剛才那麼尖銳。她的肩背鬆了些,人也開始困。可她睡意上來,手卻下意識往外探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麼。
孟明漪垂眸,看見了。
她沒有躲,把自己的手遞過去。
時予年抓住了。
孟明漪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過了片刻,像是已經下了決定。
終於低聲說:「今晚你好好睡。」
時予年抬起眼。
孟明漪替她把被角壓好,聲音比剛才緩了很多。
「姐姐留下陪你。」
時予年一下子睜開眼。
那雙還紅著的眼睛裡先是怔,然後才浮上一點很輕、很小心的亮。
孟明漪卻在她開口前先把話壓住了。
「別高興得太早。」
時予年立刻不動了。
孟明漪看著她:「不是陪你鬧。」
「是怕你後半夜再醒,還像剛才一樣一聲不吭。」
時予年小聲說:「我不會了。」
「你剛才也沒打算哭。」孟明漪淡淡道,「結果呢?」
時予年被噎住。
孟明漪替她把被角重新壓好,又檢查了一遍她身後的抱枕位置,確認不會壓到肋側,才在她身邊躺下。
她沒有讓時予年靠得太近。
中間墊著一隻柔軟的抱枕,剛好隔出不會碰到傷處的距離。她側過身,一隻手給時予年握著,另一隻手輕輕搭在被面上,像是在守著她,也像是在提醒她別亂動。
「睡吧。」
時予年看著她,眼睛還濕著,聲音卻軟下來很多。
「姐姐。」
「嗯。」
「你不是說,長大了更該自己睡嗎?」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真會自己睡,我現在就在隔壁睡的好好的。」
時予年被說得沒法反駁,臉一點點埋進被子裡。
孟明漪看著她,過了幾秒,語氣終於緩了一點。
「長大了,也得學會叫人。」
時予年安靜了一會兒,輕輕點頭。
「再疼,就叫姐姐。」
「知道了。」
她答得很輕,卻終於不像剛才那樣把所有事都憋在自己身上。
小檯燈還亮著。
孟明漪抬手,把燈調得更暗,只留一點模糊的暖光。房間重新安靜下來,連窗外城市的聲音都被隔得很遠。
時予年在新的姿勢里慢慢睡過去。
這一次,她沒有再皺著眉,也沒有把自己蜷成一團。手還抓著孟明漪,指尖松松搭在她掌心裡,像終於確認自己疼了也有人管,才肯把那點強撐放下來。
孟明漪卻沒有立刻睡。
她側身看著她。
看著這個晚上才說自己長大了、夜裡卻疼醒了也不敢叫她的小孩。
孟明漪心裡那點疼,後知後覺地翻上來,壓得她很久都沒能閉眼。
她想,自己可以讓她長大。
可以讓她去打比賽,去考試,去面對那些越來越難的路。
可她不能讓她以為,長大就是疼了不出聲,就是想要人陪也不能開口,就是明明難受得掉眼淚,還要坐在小檯燈下面,自己跟自己較勁。
孟明漪輕輕握緊了她的手。
這一晚,姐姐的確離開了。
可姐姐還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