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考試壓力小了
組合數學線上考試到底還是到了。
真到這一天，時予年反而比自己預想中安靜。
白天訓練館那邊提前給她讓了節奏。隊醫看過她右側肋部，那片青紫還沒有完全退下去，深呼吸時仍有一點牽扯，好在沒有新的異常。主教練沒有安排高強度對抗，也沒讓她做太長時間的專項消耗，只讓她過了恢復、步伐、低強度技術反應和基礎體能維持。
訓練結束前，主教練把平板合上。
「今天到這兒，不加量。」
「明天再看第五場。」
時予年點頭，沒多說。
她知道，今晚得先留給組合數學。
回酒店的時候，天還沒黑透。新加坡傍晚的光從高樓縫裡斜壓下來，落在車窗上，有些發白。時予年靠在后座，手裡拿著手機，把考試系統最後那封確認郵件又看了一遍。
登錄時間，考試時長，系統要求，答題頁面說明，允許使用的紙張和書寫工具。
這些東西她前幾天已經看過。可真到了眼前，還是忍不住再確認一次。
回到酒店後，她先洗了澡，吹乾頭髮，換了舒服的家居服。
出來時，書桌已經被孟明漪整理乾淨。
電腦擺在正中，充電線接好。旁邊是一杯溫水、一疊空白草稿紙和兩支筆。手機靜音，反扣在桌角。比賽資料和第五場那幾頁錄像筆記，都被挪到了單人沙發旁的小茶几上，不會一抬眼就撞進視線里。
時予年在桌前站了片刻，才拉開椅子坐下。
這幾天她一直在趕報告、跑代碼、過資料。白天進訓練館，晚上回來對著課件和系統頁面，一件事壓著另一件事，像怎麼也排不完。
可今晚不一樣。
電腦打開，考試系統亮在那裡，時間一分一分往前走。
她終於避不開了。
她坐下後，手指在滑鼠上停了會兒，才點開考試系統。頁面跳出來，冷白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盯著登錄界面，呼吸停了半拍，隨後把學號和密碼輸進去。
孟明漪從後面走過來，把剛熱好的水放到她手邊。
「還有多久開始？」
「二十分鐘。」
孟明漪嗯了一聲，沒有馬上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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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草稿紙，又看了一眼電腦右上角的時間，最後才把目光落到時予年臉上。
年年今天一整天都很正常。訓練正常，吃飯正常，回來以後洗澡、換衣服、坐到電腦前，每一步都按著時間走。
可孟明漪還是看得出來，她不是不緊張。
只是這孩子太會把事往自己身上放。
昨夜那盞小檯燈，像還亮在她眼前。疼醒了不叫人，藥拿在手裡也不吃，明明委屈得眼尾都紅了，還要先說自己沒事。
比賽是她的，考試也是她的。第四場剛結束，第五場已經在後面等著，組合數學又偏偏排在這個時候。她明明才二十二歲，卻總想只要自己再多扛一點，再穩一點，就能把所有事都安排好。
孟明漪看著她放在滑鼠上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次成績出來的晚上。
那時候，時予年先看見的是平均分過了優秀線，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她跑到她面前，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和小心翼翼，問這回是不是可以恢復訓練了。
可孟明漪最後看的不是平均分。
她把單科明細調出來，指著概率論那個七十七分，問她怎麼回事。
那時的孟明漪確實是那樣的人。
她定了規矩，就要她做到。說過哪一門考得不好要罰，就真的會把那一門拿出來算帳。平均分過了不夠，總評漂亮也不夠，單科掉下來，就是掉下來了。
那一天，她是真的下了重手。
被她拿出來立規矩的引子，就是那個七十七分。
她那時候以為，要求高一點，再高一點，才能把這個孩子托住。
可走到今天，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不能再這麼算了。
年年已經站在賽季里了。
她不可能因為一門考試分數不夠漂亮，就從職業賽場上退下來。也不需要再把每一門都壓到 Distinction，才算對得起眼前這條路。
她已經很努力了。
努力到第四場受著傷回來，第二天還會坐回書桌前翻課件。努力到每天訓練結束，整個人都已經累透了，還是把背挺直，對著電腦，一道一道往下算。
孟明漪當然希望她考得好。
她的崽崽那麼聰明，那麼肯下苦功，成績本來也不會差。
可是到了這一刻，多兩分，少兩分，真的沒有那麼要緊。
比起一張更漂亮的成績單，她更想要時予年今晚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能坐到這裡，把這門考完，就已經很好。
孟明漪抬手，輕輕放到她肩上。
「時予年。」
時予年抬頭看她。
孟明漪垂眸，聲音不高，卻說得清楚：
「你好好考。」
「姐姐不壓你成績。」
時予年握著滑鼠的手頓住。
孟明漪看著她，又補了一句：
「考成什麼樣，都先把它考完。」
「今晚不是讓你把分數考給我看的。」
「也不是讓你把後面幾門一起證明給我看。」
「就這一門。」
「考完它，今天就結束。」
房間裡安靜下來。
空調風輕輕吹過，窗簾拉著，外面的城市燈光被隔在後面。電腦頁面還停在登錄界面，右上角的時間慢慢跳。
時予年看著姐姐。
她本來已經把自己架得很緊。比賽期里的一門正式筆試，後面還掛著第五場那個不好提前摸透的對手，前面又是第四場剛打完沒多久。她再會扛事，也不可能一點壓力都沒有。
可姐姐這句話落下來，她胸口那口氣，忽然有了往外走的地方。
不是因為她真的覺得自己可以隨便考。
她不可能隨便。
她也不允許自己隨便。
只是有些話，不說是一回事，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姐姐不壓她成績。
那幾個字落下來，她肩背原本撐著的那點勁，終於鬆了些。
她只剩這一門。
今晚先只做這一門。
過了片刻，時予年輕輕嗯了一聲。
孟明漪低頭碰了碰她的發頂。
「考完了叫我。」
「我就在這兒。」
說完，她沒有再站在時予年身後，而是走到窗邊那張單人沙發坐下，翻開手裡的文件。她翻頁聲很輕，不催，不問，也不製造任何額外的壓力。
可時予年知道，她在。
這就夠了。
考試開始前最後十分鐘，時予年沒再碰手機，也沒再翻別的頁面。她只看了一眼草稿紙，把筆放到最順手的位置。
倒計時跳到最後一分鐘時，她呼出一口氣，把肩背坐直。
時間到。
頁面正式開放。
題目刷出來的那一瞬，房間裡所有別的東西都退到後面。
第五場，訓練館，還沒完全消下去的傷，這段賽程里越來越密的聲音，都暫時遠了。
她眼裡只剩下題。
這一門是組合數學。不是最折磨她的那門，但也絕不算輕鬆。
第一道題出來時，她沒急著寫，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結構，才拿起筆，在草稿紙邊上列了兩行。
孟明漪坐在窗邊，手裡的文件停在同一頁，幾乎沒怎麼動。只是偶爾抬眼，看一眼書桌那邊的人。
時予年低著頭，剛開始肩背還有些緊。可等第一道題真正寫進去，那股勁就慢慢順下去了。
她做進題里以後，整個人會安靜很多。
不像在訓練館那種帶著速度和衝撞感的專注，而是另一種，冷下來，沉進去，筆尖一點點往前推的專注。
中間有一道題，她推到第三步時停住了。
不是完全不會，是條件代進去以後，前後兩個量沒有立刻接上。
她握著筆停了一會兒，重新看題干，又把前兩步式子寫了一遍。
那一瞬間，她能感覺到白天訓練留下的餘震還在。身體記住的東西，像還在試圖搶走她的一點注意力。
她沒有急著往下趕。
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氣。
然後把那一步接了回去。
窗邊那張沙發上，孟明漪沒有動。
可時予年知道，姐姐看見了。
也正因為知道她看見了，她反而沒再因為那一瞬卡住而多想。
亂一下，接回去就是了。
今晚只考這一門。
時間走到最後二十分鐘時，前面幾道題已經順完。最後一點檢查和整理，反而比前面更慢。她把滑鼠放到提交鍵附近，停了停，又重新往上翻了一遍。
確認。
再確認。
最後才點下去。
系統跳出提交成功頁面時，她先是安靜了一瞬。
隨後肩膀才慢慢往下松。
像從白天壓到現在的那件事，總算落了地。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才低聲開口：
「姐姐。」
孟明漪已經合上文件，走了過來。
「嗯？」
時予年抬起頭看她。
「考完了。」
孟明漪看了她一會兒，才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好。」
她沒有追問題目，也沒有問她能不能拿高分。
時予年原本還坐得很直，聽見這個字，整個人才徹底松下來。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說：
「我現在才覺得累。」
孟明漪看著她，心口輕輕一縮。
她把桌上的電腦合上，聲音放得低：
「這一門結束了。」
「今晚到這兒。」
時予年抬起眼。
從題里抽出來以後，疲憊和依賴才慢慢浮上來。她沒再硬撐，也沒說自己還能看兩眼第五場資料，只順著孟明漪伸過來的手站起來，慢慢靠過去，把額頭抵在她肩側。
孟明漪接住她，手掌落在她後背上，順了順。
「考完一門了。」
「後面一門一門來。」
「第五場明天再說。」
時予年抱著她，停了片刻，才很輕地應了一聲：
「好。」
窗外的新加坡夜色依舊很亮。
可這一晚，組合數學總算被她安安穩穩地接住了。
後面還有很多。
第五場還在前面，Term 3 也還沒有結束。
可至少這一門，今晚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