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場比賽夜,主場館的觀眾聲音比前幾場都躁。
U賽新星選拔打到這個階段,各級別的佼佼者都陸續展現了自己實力,積分已經咬得很緊,
女子雛量級,前面四場之後,時予年贏得太顯眼。
第一場翻回來。
第二場打穿。
第三場快速終結。
第四場硬碰硬拼到最後,還是讓她拿了下來。
所以第五場,為主賽場次再走進出場通道時,看台上的目光已經不只是看熱鬧。
很多人都在等。
等這個一路打上來的中國新人,到第五場,還能不能保持連勝。
而她今晚的對手,偏偏是這一輪里最棘手的一類。
蒙古裔美國選手,二十六歲,身形不算特別高,身體卻壓得非常結實。她站在籠里,隨便做了幾個熱身動作,肩背沉著,腳下扎著,整個人像一塊要往前碾過來的暗石。
賽前,主教練沒有說太多。
只在她起身前,按了按她的肩。
「別急著往前沖。」
「先看她怎麼出手。」
籠門合上。
碰拳。
退開。
鈴聲響起。
第五場開始。
第一回合,時予年沒有主動搶。
她先站住位置,前手探出去,腳下試了兩步,目光一直落在對手的肩、髖和前腳落點上。
這種人不能只看手上的動作。
她的拳路不漂亮,真正麻煩的是身體往裡送的路線。
前二十秒,場面甚至有些沉悶。
對方沒有猛衝,也沒有大幅度起手。她只是一次次把距離吃掉。每一次看起來還差著半步,下一秒人就已經比剛才更近。
第一記卡夫踢來得很出其不意。
時予年前手剛探出去,對方沒有立刻進拳,只是腳下斜著踏進來,低掃一記掃到她前腿小腿外側。
落點不高。
聲音也不重。
可那一下正好打在她換步的節上,像在她腳下釘了一顆很小的釘子。
時予年眉眼沒動,前腿很快收回來,順勢往外側換位。
對方也沒有追那一腳的效果,只繼續往裡送。
第一輪真正接觸來得很快。
時予年一套組合拳打出去,對方沒有後撤,直接順著最後一下把身體送進來,短拳貼著距離砸到臉側。
這一拳很快,分量很足。
時予年頭偏了半寸,腳下立刻往外抽。
她沒有亂,可場邊的人已經看明白了,她的對手還沒開始,壓迫感很硬。
更麻煩的是,對方打一拳以後並不離開。
她的拳、肩、腳步和頭位是一起往裡送的。時予年想拉開距離,對方已經又貼上半步,她想退回到自己的防守,對方又順著縫擠進來。
第一回合中段,時予年幾次把距離拉出來,又幾次被她重新貼近。
每次她要往外撤,對方的低掃就跟一下。
不是漂亮的控距離掃腿,也不是為了打出有效果的重擊,就是專門落在她前腿小腿外側,逼她撤步的時候慢上一拍。
一開始不顯。
可它又煩又疼。
又有幾下頭位壓得太深,肩膀頂到下頜邊,短拳落點也擦得很險。裁判提醒了一次,對方退開半步,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下一次還是照樣往裡送。
那一刻,時予年眼神冷了一下。
她知道對方在做什麼。
不是每一下都犯規。
可每一下都在試她的火。
到第一回合後半,兩個人在近距離里換了一輪。
時予年打中了。
對方也打回來了。
最後那一下短拳擦過她唇角,口腔里很快漫上一點血味。
幾乎同一時間,對方離開前又補了一記低掃,落在她前腿外側靠上的位置。
時予年腳下很短地頓了一下。
不明顯。
但孟明漪看見了。
看台上,她的手指倏地扣緊。
她從第一回合就看出這場不好打。
可真正看到年年見血,又看到她腳下那一下停頓,心還是猛地沉了一下。
第一回合結束,時予年回到角落。
隊醫先看她唇角,確認不影響繼續比賽。主教練蹲在她面前,沒有急著復盤。
「知道問題了麼?」
時予年喘了兩口氣,點頭。
主教練聲音很穩:「她在激你!別跟她置氣。」
時予年抬眼看他。
「低掃那幾下也別硬吃。」
主教練看著她,「她不是為了拿點數,是為了斷掉你的後撤步。」
時予年咬著護齒,眼神沉著。
主教練繼續道:「第二回合,她一定會往下走。」
「你穩住,別著急。」
第二回合開始,對手果然變了。
第一回合站著拿到甜頭以後,她不再只做短打,而是開始更明確地往籠邊和地面帶。
她還是會用前手碰。
可碰完以後,重心壓得更低,整個人往腰線和腿上走。
第一次,時予年防住了。
第二次,她也把身位轉開了。
但對方沒有急,也沒有因為前兩次沒成就換路。她就是一遍一遍來。
站立、近身、籠邊、壓低重心,像是早就打定主意,要把這場比賽帶到她手裡。
這一回合中段,時予年開始搶回空間。
她的前手終於有幾次打出了效果,後手也有一拳點到對方面門。
場館裡短暫響起一陣聲音,像所有人都以為 The Nian 要把局面搶回來。
可對方吃住了,生生的頂住了。
她被打中以後沒有退,反而趁著時予年追加的那一下,直接把身體送進去。
時予年想抽腳換線。
可前腿小腿外側剛才挨過幾下,這一次剛要發力,對方又一記卡夫踢掃了上來。
又重。
又准。
她腳下慢了半拍。
籠邊距離一下縮短。
時予年第一時間頂頭、抽腿、轉身,可對方這次貼得太深。她剛把身位轉出一點,對方的重量已經跟了下來。
更要命的是,那一下壓到了她右肋側。
第四場留下的青紫還沒有完全退下去,這一撞,疼意一下從肋骨邊翻上來。
時予年牙關咬緊,眼神瞬間變了。
對方像是察覺到了她臉色那一下變化,肩膀又往那邊壓了半拍。
不是乾淨的技術推進。
是奔著讓她疼去的。
場邊主教練立刻抬聲:「別理她!」
時予年聽見了。
她那一瞬間是真的想還回去。
不是正常反擊。
是想用同樣的方式,把這口氣砸回去。
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沒有往後腦去,也沒有在裁判視線外補髒動作,只把那口火壓在喉嚨里,繼續頂、繼續轉,繼續找自己的位置。
可這一輪對手已經送得太深。
一聲悶響。
時予年被帶倒了。
主館裡的聲音一下炸開。
時予年背一落地,立刻開始處理。
她沒有被完全壓住,膝線還在頂,肩背也在往籠邊靠。可她畢竟是被人按著節奏帶下來的,先手已經不在她這裡。
對手壓在上面,不急著搏終結,只先把位置坐穩。中間有幾下短拳位置落得很刁,裁判又提醒了一次。
時予年沒有回應。
她只是擋著,頂著,把對方後續想做的東西一段段卡住。
那幾十秒被拖得格外長。
鈴聲響起時,第二回合結束。
時予年撐起來回角落,呼吸比第一回合重得多。
唇角破的更深了,右肋側也疼,前腿小腿外側那片被踢過的位置開始發脹。
整個人的臉色都冷了下去。
主教練讓她不要說話,先用冰袋壓著她,把水遞過去。
「聽我說。」
時予年抬眼。
「你還在比賽里。」
她咬著護齒,點了一下頭。
「第三回合,她一定還會這樣來。」
主教練看著她,「你可以搶,但別追那口氣。」
時予年沉默了一秒,低聲說:「知道。」
「那就去打。」
主教練說,「用盡全力,去打到最後。」
第三回合開始時,時予年先動了。
不是亂搶,而是把前手和腿都用出來,逼對方進場前先付代價。
前半分鐘,她確實把對方攔住了幾次。
有一記前手打得很清楚,對方頭往旁邊偏了一下。緊接著,時予年又補了一腳,把她逼停在外側。
場館裡的聲音重新起來。
那一瞬間,看台上很多人都看出來,她還沒有被打亂節奏。
她還在搶。
可對手太能扛,也太能磨。
第三回合三分鐘後,她硬頂著時予年的攔截再次貼上來。
時予年這次沒有馬上退,她頂住第一下,反手打回去,又硬生生把身位轉出半步。
如果只是站立,她還有機會。
可對方要的從來不是站立。
她貼住以後沒有急著摔,而是把時予年一路壓到籠邊,先鎖身位,再找背後的角度。時予年一邊防守,一邊試圖把自己轉回正面。
她動作還在,判斷也還在。
可前兩回合累積下來的消耗,終於在這一刻翻上來。
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對方把背拿住了。
場邊主教練猛地站起來。
「低頭,防護好!」
時予年聽見了。
她兩手立刻去防,對方的胳膊已經從下頜邊繞進來。她沒有讓對方第一時間扣死,咬著牙去拉那隻手,腳也蹬著籠網,試圖把身體往一側轉。
她還在掙。
脖頸被壓住,呼吸越來越短,耳邊所有聲音都像隔了一層。
她掙開了一點空間。
對方又調整了一次角度。
這一次,手臂終於扣住。
時予年把下巴壓進去,試圖把肩送出來,試圖用最後一點空間把自己擰開。
可裁判已經貼得很近。
她和對手都在賭,還有20秒,誰先力竭。
「叮!」鈴聲響起。
裁判立刻上前。
終止。
那一刻,場館裡的聲音猛地掀起來。
有人站起身。
有人在喊。
解說聲一下拔高。
而時予年被裁判分開時,人還有一瞬沒有完全晃過來。她跪撐在地上,低頭喘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剛才被勒斷的呼吸重新找回來。
裁判分歧判定,分數咬的很緊。
但最終,裁判舉起是的對方的手,她輸了。
時予年站在旁邊,唇角還帶著血,臉色發白,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沒有憤怒,也沒有低頭閃躲。
只是站在那裡,看完了那個結果。
這一場,除了對手打的有些髒,但輸得沒有什麼可辯。
第一回合被壓住節奏。
第二回合被帶進地面,還被對方試到了她的傷處。
前腿小腿外側挨了幾記卡夫踢,撤步被一點點磨慢。
她也做過了一些非常有效的反擊。
第三回合明知道對方還會來,她還是搶過,擋過,掙過,最後被鎖住,也沒有認。
主教練在籠門邊等她。
籠門打開的時候,場館裡的聲音還沒落下去。
時予年從裡面走出來,步子不算亂,也沒快。只是剛打完那三個回合,身體裡那股被人一路拖著往下壓的疲憊還沒完全散開,所以她走到角落時,肩背明顯比上場時沉了一點。
主教練站在門邊,伸手把陪練小何手裡的毛巾接過來,往她頭上一罩。
「低頭。」
時予年照做了。
灰色大毛巾一蓋下來,燈光、人聲和周圍那些看熱鬧的視線一下子都被隔掉了一層。她閉了閉眼,呼吸還是重,卻比剛才在籠里那種鈍著頂的狀態鬆了一點。
隊醫已經拎著急救包過來了。
「先去醫療室。」
主教練點頭。
時予年沒出聲,跟著往後台走。
通道里的聲音比主館低了很多。
可那點低下去的人聲,還是一層一層貼在身後。有人在喊對手的名字,有人在議論剛才那次終止,也有人提到 The Nian 這一場終於被拖下來了。
時予年沒有回頭。
她把毛巾往下壓了一點,只看著腳下那條灰色地膠。
唇角還在疼。
右肋側也疼。
可這些都不是最讓她發沉的地方。
真正壓著她的,是那場比賽里一次又一次被對方拖住的感覺。對方不是每一下都犯規,可有幾次動作,她心裡清楚得很。
她知道那人在激她。
也知道自己有一瞬間真的想還回去。
不是反擊。
是還回去。
這個念頭讓她比輸掉比賽本身更煩。
醫療室門口,孟明漪已經等在那裡。
她看見時予年被毛巾遮著頭走過來,腳步還穩,可肩背沉著,右手不自覺護了一下肋側。
走近時,右腳落地也比平時慢了半拍。
孟明漪沒有立刻伸手接她,也沒有問比賽。
她只是走近一步,伸手替時予年把快滑下來的毛巾往上理了一點,擋住旁邊那些掃過來的視線。
「先進去。」
時予年喉嚨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