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室的門在身後合上。
主館裡的聲音被隔在外面,只剩走廊里一點模糊的人聲。屋裡燈光發白,消毒水味很重,桌上已經攤開了紗布、棉簽、沖洗液、皮膚膠和免縫膠條。
時予年坐到處理床上,灰色大毛巾還壓在頭頂。
她沒把毛巾摘下來,只抬手把邊緣往後推了一點,露出半張臉。
賽方醫生先看她右顴骨外側那道裂口。
口子不長,血已經止住了,只是被汗水泡過,邊緣有些發白。
唇角也破著,傷口很深,臉側有一片被拳套蹭出來的紅,右顴下方浮起淺青。
醫生戴上手套,用棉簽撥開傷口看了看,又讓她稍微轉了一下臉。
「謝天謝地,不用縫。」
時予年眼睫動了下。
醫生把托盤拉近:「清理一下,用皮膚膠封住,外面貼免縫膠條。今晚別碰水,不要揉。」
隊醫站在旁邊,把醫囑記下來,又低聲說:
「回酒店以後我再看一次外層敷貼。」
時予年只應了很短的一聲氣音,嗯。
沖洗液碰上去時,她只是顫了下眼睫,絲毫沒躲。
灰色毛巾擋住額頭和大半眉眼,只露出下頜繃出的一條線。
醫生動作很快。
清創,止血,封膠,再壓上細細的免縫膠條。
可到處理唇角的時候,棉簽剛碰上去,時予年的呼吸短了一下。
醫生停了停:「這裡疼?」
時予年垂著眼:「還行。」
孟明漪站在旁邊,沒說話。
她看得出,崽崽現在不是疼不疼的問題。
她整個人都還停在剛才那場比賽里。醫生問一句,她答一句,能不多說就不多說。
醫生又拿小燈照她的眼睛。
「看著光。」
時予年照做。
「頭暈嗎?」
「不暈。」
「想吐嗎?」
「不想。」
「看東西有沒有重影?」
「沒有。」
醫生點了點頭,又讓她抬手、握拳、鬆開,再看她頸側那片被勒出來的紅痕。
「吞咽疼不疼?呼吸有沒有卡?」
「沒有。」
醫生用英文說完,沒有立刻結束,又用很蹩腳的中文確認了一遍:「年,確定沒有上面的症狀?」
時予年眉眼冷下來一點。
「STOP!我說了沒有。」
屋裡安靜了一下。
孟明漪微微皺眉,出聲打斷了。
「時予年。」
就這三個字。
時予年攥著毛巾邊緣的手指緊了一下,隨即把眼睛垂下去。
「沒有,什麼症狀都沒有。」
這一回,聲音低了些。
醫生像是沒聽見剛才那點硬意,繼續把檢查做完。確認沒有明顯腦震盪反應,又讓她慢慢轉了轉脖子,確定頸側沒有異常牽扯,才讓她把衣服下擺往上掀一點。
隊醫站在旁邊,先補充說明了舊傷情況。
「第四場後右肋側軟組織挫傷,之前檢查沒有骨折,也沒有氣胸。今天第二回合又被撞到一次。」
醫生點頭,低頭看那片青紫。
上一場留下的顏色還沒有完全退下去,今晚又被重重撞到,邊緣浮出新的紅。
醫生讓她慢慢吸氣,又讓她側身轉了一下。
「今晚這次一起觀察。」
「呼吸痛加重、胸悶,或者咳血,馬上去醫院。明天要複查。」
時予年點頭,她像只想儘快把這些檢查走完。
醫生把她的褲腿捲起來,看了看小腿外側。
這一場裡,對手這幾記卡夫踢都落在她前腿小腿外側。那一片已經起了紅,靠近腓骨頭的位置顏色更深,皮下腫起來很大一塊。
醫生用手指沿著她小腿外側按下去。
剛按到那塊顏色最深的位置,時予年眉眼又冷了。
醫生問:
「有沒有往腳背竄的刺感?」
「沒有。」
醫生讓她把腳尖往上勾,又讓她往外側發力。
時予年照做。
「能發力。」
醫生又讓她站到地上,扶著床邊試著踩了兩下。
「踩地疼嗎?」
她站起來時沒有去扶床沿。
右腳剛落地,眉心壓了一下。
醫生還沒開口,孟明漪已經看了過來。
時予年這才把手搭到床邊。
「能踩。」
醫生低頭看她小腿外側,按了一下靠近腓骨頭的位置。
「別按了。」
但又一下力道比剛才重,像是要確認那片腫脹下面有沒有神經反應。
時予年一下抬眼。
「你聽不懂麼,別按了。」
醫生的手停住。
孟明漪看她一眼。
「年年,配合醫生。」
時予年煩躁的把攥著毛巾鬆開。
她沒有再頂,把眼睛垂下去,重新把腿放好。
醫生繼續檢查。
「腳背麻嗎?」
「不麻。」
醫生點頭,又看了看小腿腫脹的位置。
「先按挫傷處理。」
「今晚會腫,回去把腿墊高,短時間冷敷,別熱敷。要是腳背發麻、腳尖抬不起來,或者小腿越來越脹、疼得明顯不對,馬上去醫院。」
隊醫在旁邊記著,主教練靠牆站著,手裡還拿著從籠邊帶下來的水。
從進門到現在,他沒有說比賽。
不是沒有話講。
是現在不能講。
他的選手臉上有新傷,肋側有舊傷,小腿那幾記卡夫踢,還有她剛才兩次壓不住的火,都擺在了在面前。
先讓她從比賽狀態里出來。
傷處理完,再說別的。
醫生繼續查看腿側擦傷的時候,孟明漪往旁邊讓了半步,示意主教練站到稍遠一點的位置。
她沒有繞彎。
「她是不是被對方刺激到了?」
主教練看了一眼處理床邊的時予年。
灰色毛巾壓住她半張臉,唇角那片傷遮不住。醫生正在看她小腿,她低著眼配合,臉色卻冷得根本沒從剛才那場比賽里走出來。
主教練聲音壓低。
「第一回合後半就開始了。」
他停了一下。
「第二回合肋側那一下之後,最明顯。」
孟明漪的眼神冷下去。
「你是說,對手是故意的?我們能不能抗議?」
主教練沒有立刻把話說死。
「不能,場上裁判沒有制止,代表明面上夠不上犯規。」
「但她知道那裡年年會哪裡有傷。後面幾次貼上來,都往那邊壓。」
孟明漪又問:「這麼說,這一場她都這麼打的?這對年年不公平。」
「差不多。」
主教練看著她,聲音壓得更低。
「貼,蹭,頂半拍,等年年火起來。裁判的確提醒過幾次,但她每一下都卡在邊上,抓不死,也判定不了。」
孟明漪抬眼看他。
「那今天的傷會不會影響第六場?」
「現在還說不準。」
主教練這次答得謹慎。
「要看明後天複查恢復情況。她肋側、小腿都要看反應。要是只是挫傷和軟組織反應,還能往回養。」
「可訓練肯定得重新安排計劃,已經不能照原計劃硬推了。」
孟明漪垂下眼。
醫生那邊已經檢查完腿,正在低頭寫處理單。時予年坐在處理床邊,看著地上一小塊反光的瓷磚,沒有抬頭。
她坐得太直。
肩背沒有往後靠,受傷的小腿踮著腳夠著地面。
像還不肯承認這一場已經結束了。
孟明漪明白,今晚最疼的,一定不是她崽崽的傷處。
檢查結束後,主教練把水遞給時予年。
「喝點補充一下。」
時予年接過來,低頭喝了幾口。
主教練看著她,語氣比剛才在籠邊還低些。
「今天就到這裡,傷先處理好,回去睡一覺。比賽視頻過幾次再看。」
時予年喉嚨動了動,最後只是點頭。
孟明漪走過來的時候,時予年還坐在處理床邊。
灰色毛巾壓在她頭上,右顴骨外側貼著細細的免縫膠條,唇角也上過藥。她垂著眼,整個人冷冷的,像誰再多問一句,她就又能煩起來。
孟明漪轉頭看向醫生。
「現在可以回酒店了嗎?」
醫生點頭。
「可以。今晚要觀察,臉上的敷貼別碰水,別揉。肋側如果呼吸痛加重、胸悶,或者有咳血,馬上去醫院。小腿先按醫囑處理,麻木、腳尖抬不起來,或者腫脹明顯加重,也馬上去醫院。明天複查。」
孟明漪又看向隊醫。
「明天幾點來複查?」
隊醫說:「讓她多睡一會,中午前我過去。」
孟明漪點頭。
這些話問完,她才重新看向時予年。
時予年也抬眼看了她一下。
孟明漪伸手,把她頭上的灰色毛巾往下壓了點。
「走吧,別總低著頭。」
時予年喉嚨動了動,最後只是低低應了一聲。
孟明漪說:「走,我們回酒店。」
她站起來時,右手很短地護了一下肋側。
右腳落地也比平時慢了一點。
她自己很快調過去。
醫療室門打開,外面的走廊還是一樣亮。
和進去之前比,她右顴骨外側多了一條細細的免縫膠條,唇角也被處理過,灰色毛巾壓在額前,把大半張臉都擋住。
第五場,真的留痕了。
不只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