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後,時予年的狀態更不對了。
她靠著座椅,眼睛一直垂著,手放在膝上,指節繃著。
車裡只有空調聲。
孟明漪坐在她旁邊,她把水擰開,遞到時予年手邊。
時予年接過去,只喝了一口。唇角被牽到,她眉心短短蹙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
孟明漪接回水瓶,崽崽明顯什麼都不想說,那她就什麼都別問。
車窗外的燈一段一段掠過去。
時予年始終沒抬頭。
到酒店以後,她下車時右腳落地慢了一下。
不明顯。
孟明漪已經站到她身側,伸手扶住她手臂。
「慢點。」
時予年低低應了一聲。
酒店走廊很安靜。
電梯鏡面里映出她們兩個人的影子。時予年只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移開。
鏡子裡的自己太狼狽。
灰色毛巾壓著頭髮,臉上貼著膠條,唇角破著,外套披在肩上,整個人的表情更像剛從一場壞天氣里走出來。
孟明漪也看到了,她不由得內心輕輕嘆了一口氣,今天怕是不好過了。
電梯門一開,她拉著她崽往房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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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酒店房間,門在身後合上。
房間裡只開了一圈暖色氛圍燈,光落得不刺眼,卻足夠讓孟明漪看清她臉上的免縫膠條、唇角的藥痕,還有毛巾下壓著的那雙眼睛。
時予年站在玄關邊,外套拿在手上。
她像是終於不用再往前走了。
可人也跟著空了一下。
孟明漪把藥袋放到床頭,又走回來,從她把手裡外套接過來。
「別在門口站著了,到床邊來,姐姐看看你。」
時予年沒動。
孟明漪看著她。
她的臉色比在醫療室里更白,唇角抿著,右手垂在身側,卻總像是下一刻就要去護肋側。
孟明漪抬手,把她額前那塊毛巾往後撥開些。
「撐不住了?」
時予年的眼睫顫了一下。
她沒答。
她忽然往前靠過來,額頭撞進孟明漪肩側。
孟明漪被她撞得退了半步,隨即抬手接住了她。時予年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抓著孟明漪的衣服。
但又像是這一路再多撐一步都不行了。
孟明漪心口很疼,輕輕的摟住了崽崽。
她避開她右肋側,一隻手扶在她後背偏上的地方,另一隻手輕輕順了順她的頭髮。
「回來了,給姐姐抱抱,我崽不用撐了。」
時予年把頭抵在她肩上,呼吸壓得很低。
她沒有哭出聲。
可肩背還是抖了抖。
孟明漪側頭貼了貼崽崽,嗓音也低下來。
「姐姐在。」
這句話一出,時予年抓著她衣服的手忽然緊了。
「姐姐。」
「我輸了。」
孟明漪抱著她,應了聲:「嗯,我看到了。」
時予年的聲音低在她懷裡。
「前面四場都贏下來了。」
「我以為今天也能贏的。」
孟明漪抱著她,手掌停在她背上,沒捨得用力。
她當然知道。
前面四場,每一場都不是白來的。她一路打,一路拼,一路把自己往前推。第四場傷成那樣,還要接著考試、恢復、訓練,再走進第五場。
她不會覺得她崽崽一定不會輸。
只是崽崽把前面那麼多次都頂過來了,所以小孩兒心裡真的以為,這一次也能頂過去。
可最後沒有。
然後崽崽心裡難受了。
孟明漪閉了閉眼,心口那股疼壓得更深。
「今天沒有贏下來,不是我崽崽不夠優秀。」時予年沒有接話,只把臉埋得更深。
孟明漪繼續抱著她。
「不用現在想為什麼。」
「不用現在想下一場。」
「你已經撐了一整晚,先讓姐姐抱一會兒。」
時予年的呼吸忽然斷了一下。
眼淚接連不斷地落下來,蹭到孟明漪肩上,很快被衣料吸進去。
孟明漪感覺到了。
她的手在時予年背上輕輕順了順,心裡那股疼翻得更厲害。
明明已經成為職業選手了,剛才還站在籠里,聽完判定,看著對方被舉手,一步都沒亂。
現在埋在她懷裡,連哭都不敢放開。
「想哭就哭出來。」
「這裡又沒有別人。」
時予年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些。
她還是沒出很大的聲音,只是呼吸壓不住,肩背一陣一陣發顫。她大概也覺得丟臉,想把臉再往下藏。
孟明漪沒讓她躲,把孩子拉出來。
她抬手捧住時予年的臉,避開唇角和右顴骨外側那條免縫膠條,用指腹擦掉她眼下的淚。
時予年眼圈紅得厲害,睫毛濕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在醫療室里還狼狽。
可也終於不像剛才那樣冷了。
孟明漪看得心裡發酸。
她湊近,在崽崽額頭上輕輕的親了親。
時予年看著她,眼淚又湧上來。
「我不想看到姐姐擔心。」
孟明漪一怔。
時予年聲音低下去。
「在台下。」
「在醫療室。」
「你一直看著我。」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眼裡的委屈終於藏不住了。
她不是只因為輸了才哭。
她是覺得自己輸了,傷了,狼狽了,還讓孟明漪全都看見了。
那比嘴角、肋側和小腿都更讓她難堪。
孟明漪聽懂了。
也更心疼了。
她把時予年的臉重新按回懷裡,手貼在她後頸。
「我看到你疼,比看到你輸了更受不了。」
「我擔心你,不是因為你輸了。」
時予年沒有動。
孟明漪低聲說:「你在籠里疼,我當然會擔心。」
「你被人壓著打,還硬撐到最後,我當然會擔心。」
時予年這一次沒有再硬頂。
她抱住孟明漪,額頭抵在她肩側,手臂慢慢環上去。
孟明漪抱著她,掌心停在她後背上。
孟明漪閉了閉眼。
「崽崽,不要壓力這麼大。」
「不是你輸了一場,就讓我失望了。」
「也不是你掛了傷,就讓我難過了。」
時予年眼淚又落下來。
孟明漪捧起她的臉,認真看著她。
「你不用只把贏給我看。」
「年年。」
「你什麼樣子,姐姐都要。」
時予年看著她,眼底的水一下盛不住了。
「贏的時候,姐姐要看見。」
「輸的時候,姐姐也要看見。」
孟明漪抱著她,眼眶也熱了。她用額頭貼著,聲音幾乎壓在喉嚨里。
「我的崽崽已經撐了一整晚了。」
「現在歇一會兒。」
時予年緩了一陣,才啞著聲音說:
「姐姐。」
「我今天可以多賴一會兒嗎?」
孟明漪低頭看她。
崽崽眼圈還紅著,嘴角也破著,臉上貼著膠條,偏偏還要給自己找個理由。
孟明漪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可以,今晚讓你賴著。」
時予年眼睫一顫,剛壓下去的眼淚又差點上來。
她抱緊孟明漪,聲音低到最低。
「我真的很想贏。」
孟明漪抱著她,半晌才說:
「我知道。」
「我崽崽一直都很棒的。」
時予年閉上眼。
她把臉埋回孟明漪肩上。
這一次,沒有再把眼淚憋回去。
孟明漪沒有再說下一場。
也沒有說以後還會贏。
今晚這些都先不要。
她只是抱著她,陪她把這一場輸、這一身疼、這一路憋著的委屈,先慢慢放下來。
房間裡只剩那一圈暖色燈,安安靜靜地落在她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