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一日早上,隊醫來得比平時早。
時予年坐在床邊,還沒從睡夢中清醒。
右顴骨外側那條免縫膠條還貼著,嘴角腫意沒消,小腿外側的淤青沉下去一片,踩地能走,久站不行。
肋側仍疼,好在沒有新的異常。
隊醫把檢查結果記下來,最後說:
「今天不能恢復訓練,我會同步給教練組。」
時予年點頭。
門合上後,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孟明漪站在桌邊,翻開原本的轉場安排。
五月三十一日晚,隨隊飛澳門。
她掃了一眼,撥通林秘書的電話。
那邊接得快。
「孟總。」
「新加坡這邊行程改一下。」
她聲音不高,話卻落得清楚。
「原定今天轉場,安排教練團隊先走,我和年年,不跟賽方行程,你重新訂票,我們明天再走。」
「澳門那邊酒店聯繫好,落地後派車接。提前辦好入住。」
「對了,房間換一下,要兩臥套房。裡間安靜,離電梯遠一點。」
林秘書那邊已經開始記錄。
「好,我馬上訂明天直飛頭等艙。」
「六月二號的轉場發布會,流程還按原定?」
「按原定計劃就行。」
孟明漪看了一眼床邊的人。
「今天這一天我想空出來。她不訓練,不接受採訪,也不安排額外流程。」
林秘書立刻應下。
「好的孟總,我來協調。澳門那邊安排隨行助理,酒店、車輛、入住、行李都會提前對接。」
電話掛斷,孟明漪把手機放回桌上。
時予年一直沒插話。
她原本該在今天跟著賽方大部隊離開新加坡。集合,候機,轉場,入住,再被新的賽程往前推。
現在那份計劃被孟明漪抽走了一天。
時予年垂著眼,手指碰了碰水杯。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
孟明漪看著她。
「現在你要做的不是省麻煩。」
時予年抬眼。
孟明漪說:「是減少消耗。」
時予年沒再問,乖乖在酒店無所事事的休息,訓練被停了,學習也被禁止了,手機也被沒收了。
她只能窩在沙發里看電視,邊上,孟明漪開著電腦進行工作。
電視的聲音很小,兩個人的時光,又溫馨又自然。
看著看著,時予年就倒在沙發上睡著了,孟明漪沒有叫她也沒動她。
只是拿來薄毯和枕頭,把已經睡熟的小孩調整到更舒服的姿勢。
下午,林秘書把新的行程訂好發了來。
孟明漪看完,在幾間套房中選了其中一套。
五月三十一日就這樣安靜下來。
沒有訓練。
不用復盤。
不讓學習。
也沒有立刻趕往下一站。
時予年還留在新加坡。
留在這個她贏過四場,也輸掉第五場的地方。
傍晚,孟明漪帶她下樓走走,她不想崽崽今天整天都在酒店裡回憶比賽。
酒店後門外有一條人少的路,路燈已經亮了。新加坡的熱意還沒有散,風從高架下面穿過去,帶著車流聲和遠處玻璃樓體反出來的光。
時予年戴著帽子,臉上的傷被帽檐遮住一半。
她走得不如從前那樣快。
小腿外側還是會疼,右腳落地時比平時謹慎。孟明漪陪在她身側,肩並肩,偶爾隔著半步的距離。
走到第二個路口時,時予年停了一下。
「我還以為,我會贏著離開這裡。」
孟明漪看著前面的路,沒有馬上接話。
新加坡這一站,時予年連贏了四場,成了每個人都關注的格鬥新星。
可是她現在臉上的膠條還在,小腿的淤青還在,肋側那邊也還疼。
第五場沒有過去。
孟明漪沒法勸她放下。
放不下就先帶著。
人不能只帶著贏往前走。
路邊有一家冰激凌店,櫃檯燈亮著,玻璃後面擺著幾排顏色漂亮的冰激凌盒。
時予年看向櫃檯。
孟明漪也看見了。
「崽崽,想吃麼?」
時予年收回視線。
「沒有。」
孟明漪沒理她的心口不一,直接過去買了一小杯。
回來時,時予年看著她手裡的冰激凌,心裡很想要,嘴上還堅持著。
「我在賽季里,我不能吃這個。」
「又不是讓你吃一大桶。」
孟明漪把小勺遞給她,「就吃兩口,你喜歡的口味。」
時予年沒接。
「可是剩下會浪費。」
「怎麼會,我也想吃呢。」
時予年這才接過小勺。
第一口挖得少,她避開嘴角,慢慢送進嘴裡。
冰涼的甜味在口腔里化開,她低著頭,過了一會兒,又挖了第二口。
這一次多了一些。
孟明漪站在旁邊,微笑的看著她崽崽吃。
第二口吃完,時予年看著杯子,手裡的小勺停在杯沿上。
最後,她又挖了一小口。
第三口下去,她才把勺子停住。
「我不吃了。」
孟明漪接過來。
「好,剩下姐姐吃。」
她拿著那隻小勺,低頭吃了一口剩下的冰激凌。
時予年看著她,眼睛有些酸。
她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孟明漪看她一眼。
「吃完甜的還不開心?」
時予年低著頭。
「我輸了,我不配吃。」
孟明漪沒有停,也沒有講道理。
她把冰激凌杯拿在手裡,又吃了一口。
「誰說輸了比賽的小孩兒,不能吃冰激凌,如果不開心,那一定是冰激凌的錯,它不夠甜。」
時予年搖了搖頭。
那點甜味還留在舌尖。
她不是贏著離開新加坡的。
可姐姐還是給她買了冰激凌。
不是獎給勝利。
是給她。
這一晚回到酒店,時予年還是很安靜,眉眼卻不像早上那樣壓著。
孟明漪讓她把小腿墊起來,自己坐在旁邊看第二天的轉場流程。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落地燈。時予年靠在床頭,帽子摘了,臉上的膠條露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姐姐,六月二號的發布會,我能不能不去?」
孟明漪抬眼。
時予年沒有看她。
「我臉上這樣了。」
她停了停。
「而且我輸了。」
孟明漪把平板放下,走到床邊坐下。
「年年,這是比賽。」
時予年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孟明漪看著她。
「你這是害羞了,還是退縮了?」
時予年抿住唇。
孟明漪接著說:
「賽方邀請你出席是早就定下來的,贏了四場,你可以坐在那裡。輸了第五場,也一樣可以坐在那裡。」
「的確是因為你前面一直在贏才有資格露面,但誰也不會因為輸了一場,就能否定你的能力。」
時予年眼睫動了動。
「記者問到第五場,想回就回。不想回,看旁邊一眼,工作人員就會擋下。」
「你不用擔心,不用一個人扛。」
時予年低著頭,沒說話。
孟明漪的語氣緩下來。
「這是發布會,又不是審判。」
「你只是去完成下一站該有的流程。」
時予年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六月一日上午,隨行助理先一步把行李送下去。
時予年站在門口,剛把隨身包拎起來,孟明漪就伸手拿走了。
「你把護照拿著就行,這個最重要。」
時予年看著她,沒爭。
車停在機場貴賓入口時,助理已經等在那裡。登機牌和行李回執夾在文件袋裡,證件核對完,工作人員一路引著她們往裡走。
時予年跟在孟明漪身邊,帽檐壓得低,手裡只有手機和護照。
登機後,孟明漪把靠背放下來,又把薄毯給她搭到膝上。
「睡一會兒。」
時予年看著她。
「我不累。」
孟明漪扣好自己的安全帶。
「錢都花了,就要把力氣省在該省的地方。」
時予年低下眼,沒再說話。
飛機起飛後,頭等艙內很安靜。
她原本以為自己睡不著。
帽檐遮住半張臉,沒多久,她就睡著了。
醒來時,飛機已經開始下降。
窗外雲層散開,澳門的海面和樓群出現在遠處。
落地後,酒店的車已經等在外面。
隨行助理先去處理行李,孟明漪帶著時予年上車。
車門合上,機場的熱氣、人聲和燈光都被隔在外面。
時予年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路牌和燈影往後退。
新加坡留在身後。
贏的四場,輸的第五場,也一起留在那邊。
臉上的膠條還在。
小腿還有些疼。
右肋側也仍舊不能壓。
可她還是帶著它們來了澳門。
但車往前開,澳門的夜色在車窗外鋪開。
酒店那邊已經提前辦好入住。
車停下後,工作人員直接把她們帶到頂層。
房門打開,是一套風景極佳的兩臥套房。
客廳安靜,窗外能看見遠處燈海。裡間臥室離門更遠,整套房避開了電梯和走廊動線。
隨行助理把房卡、入住資料和第二天發布會的流程表放在客廳桌上,又低聲確認了晚餐送達時間,才退了出去。
孟明漪掃了一眼房間。
「你睡裡面那間。」
時予年跟了過去,看著那扇半拉開的臥室門。
孟明漪又說:
「姐姐就在外間,你拉開門就能看到。」
時予年安靜片刻,才問:
「門可以不關上嗎?」
孟明漪抬眼看她。
她問完就低下頭,像是也知道自己這點要求有些黏人。
孟明漪沒有笑她。
「你房間的門,當然怎麼都可以。」
她沒有贏著離開新加坡。
可她還是離開了。
帶著那場敗仗,膠條還貼在臉上,三口冰激凌的甜味也還記得。
澳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