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洗完澡出來時,孟明漪正坐在客廳里回消息。
桌上放著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盒子。
米白色硬紙盒,外面繫著一根細紅繩,盒角壓著新加坡一家手工店的燙金標。
時予年擦頭髮的動作慢下來。
她走過去,在桌邊坐下,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孟明漪。
「姐姐,這是什麼?」
孟明漪把平板放到一邊。
「給我崽崽的兒童節禮物。」
時予年動作停住。
她臉上還貼著膠條,小腿外側的淤青沒退,整個人明明已經二十二歲了,卻在聽見這幾個字的時候,眼睛還是亮了一下。
時予年低頭拆開紅繩。
盒子裡墊著米色棉紙。
棉紙打開,一隻紅色小年獸安安靜靜躺在裡面。
掌心大,八九厘米高,小小團團的一隻。
它通體是硃砂紅的短絨,額前頂著兩隻淺米金色小角,圓鈍鈍的,很好捏。
嘴邊露著一點獠牙,耳尖和尾尖壓著一層很淺的暗紅麂皮絨,像火燒過的天邊。
胸口和肚皮是一小片奶白色絨毛,蹲坐著,尾巴蓬鬆地翹起來。
小年獸的眼睛是亮亮的琥珀紅,圓而有神,眼尾略微挑起,嘴邊露著兩顆短短的小獠牙。
明明在努力板著臉裝凶,可臉頰太圓,最後只剩一點不服輸的奶凶奶凶。
凶得很不認真。
但是,看起來凶得很努力。
掛繩是一段深紅皮繩,連著霧面金屬扣。
旁邊墜著一枚細小的金屬牌。
THE NIAN
2026.06.01
「姐姐,你什麼時候定的?」
「你名字定下來以後。」
時予年看了很久,指腹在那幾個字上按了一下。
那時候她還沒輸。
這隻小年獸,也不是她輸掉第五場以後才臨時被送來的安慰。
她低著頭,聲音小了一點。
「我又不是小朋友,我都二十二了。」
孟明漪看著她,笑的很溫柔。
「可你就是我家的小朋友,多大都能過。」
時予年抿著唇,沒說話,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把那隻小年獸掛到自己的訓練包上。
賽事統一發放的黑色訓練包款式非常復古,包面磨砂,線條硬,那隻紅色小獸掛上去,顏色顯得很跳。
可她喜歡的不得的了。
孟明漪伸手,替她把掛繩扣好,又檢查了一遍金屬扣,確認不會刮掉。
然後,她點了點小年獸的鼻子。
「跟我崽崽真像。」
時予年低頭看著那隻小年獸。
「都有點小脾氣。」
時予年耳根熱了熱,手指摸了摸小年獸的尾巴。
「那明年還有嗎?」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
「看表現。」
時予年立刻抬頭。
孟明漪終於笑了一下。
「騙你的。」
她把訓練包往時予年那邊推近一點。
「當然有。」
時予年低頭看著包上那隻紅色小年獸。
它掛在黑色包側,晃了一下,很快停住。
像一隻小獸,真的要跟著她去打下一場。
……
六月五日晚上,澳門下了一場短雨。
雨來得急,停得也快。玻璃窗上還掛著水痕,樓下車流已經重新亮起來。遠處酒店外牆的燈牌被雨水洗過,比白天更清楚,映在窗面上,像一層薄薄的光。
時予年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還亮著。
圖論考試已經提交。
她盯著提交成功的頁面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把電腦合上。肩背有些酸,眼睛也疼,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密密麻麻的證明題里出來。
孟明漪抬眼看她。
「過了?」
「應該過了。」
孟明漪揉揉她的頭:「那今晚早點睡。」
時予年點頭。
她剛想把桌上的草稿紙攏起來,孟明漪放在一旁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林秘書的名字。
孟明漪掃了一眼,接起來。
「說。」
一開始,她沒有避開時予年。
她原本以為只是申城那邊的例行工作匯報。
可電話那頭只說了兩句,她翻行程表的手就停住了。
時予年坐在書桌旁,筆尖也跟著停了一下。
她只聽見林秘書提了一句:
「孟副總那邊遞了材料。」
下一秒,孟明漪已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你繼續。」
後面手機里的聲音離著遠了。
時予年聽不清。
她只看見姐姐站在窗前,背影鎮定,手指搭在手機背後,很久沒有動。
那通電話打了很長時間,罕見地連耳機都沒有去拿。
中途孟明漪只說了幾句。
「什麼時候開的會?」
「誰簽的?」
「老宅?」
「先別給回復。」
「拖半天,等我回去。」
最後一句落下時,房間裡的氣氛已經和剛才全完不同了。
電話掛斷。
孟明漪沒有立刻轉身。她站在窗前,看著雨後潮濕的澳門夜色,過了一會兒,才走過來把手機放回桌上。
時予年沒問。
她已經把草稿紙整理好,壓進文件夾里。
孟明漪回到桌邊坐下,看著她。
「崽崽,我要回申城一趟。」
時予年的手指停在文件夾邊緣。
她抬起頭。
「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
「這次要回幾天?」
「四天。」孟明漪頓了一下,「最多五天。」
自從第二場前那次短暫回過申城後,孟明漪幾乎一直跟著賽程走。
新加坡後幾場到澳門轉場,再到發布會、新一輪的訓練安排、考試,一件一件,都是她陪著過來的。
申城那邊不是沒人做事。
只是孟明漪本人不在,有些人就會重新估量邊界。
林秘書能控場,但她壓不住。
時予年心裡清楚。
姐姐已經離開申城太久了。
只是她更在意自己,才一直沒離開。
時予年看著她,心裡滿滿的愧疚。
孟明漪沒有解釋太多。
這不是一個會議,也不是一個電話能按下去的小問題。集團那邊有人趁她不在遞材料,老宅那邊也有人趁著縫隙想插手。
她知道年年聽不全。
她本來也不打算讓她聽全。
還有一個月。
六月十四日,卡位戰。
六月二十八日,排名收官戰。
她崽最後兩場都重要,此刻不該被孟家那些破事影響到。
時予年垂下眼,把旁邊一張紙抽了出來,推到孟明漪面前。
「這是後面幾天的安排。」
孟明漪低頭看過去。
紙上寫得很清楚。
訓練時間,恢復時間,隊醫複查,晚餐,複習,睡覺。
每一項都排得規矩。
沒有寫得太滿,也沒有留給自己太多休息的空間。
孟明漪拿起那張表,看了很久。
時予年坐在對面,安靜等著。
過了一會兒,孟明漪把那張表放回桌上。
「我崽真棒,排得很好。」
時予年低著頭。
「那你可以放心回去。」
這句話聲音很輕。
孟明漪看著她,心口像被壓了一下。
她崽崽不是不捨得。
這是學會捨得了。
捨得把自己的情緒往後放,捨得把姐姐先推回該去的位置,捨得在最想讓人留下的時候,先把自己安排好。
孟明漪有點戲謔的問:「你就這麼的想讓我回去?」
時予年搖頭。
這一次搖得很快。
「我想姐姐在的。」
房間安靜下來。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起來,但雨聲被厚玻璃擋住,只剩模糊的低響。
時予年看著桌上的訓練表,聲音壓得更低。
「但是我知道,你有重要的事兒,你必須得回去。」
孟明漪起身走到她身邊,把她的頭輕輕按到自己腰側。
時予年怔了一下,隨後才慢慢抬手,抱住她。
這個擁抱沒有維持太久。
孟明漪低頭看著她,輕輕的哄道。
「每天晚上,我還給我崽崽打視頻。」
時予年抬起眼。
孟明漪繼續說:「訓練結束,給我發一條消息。晚餐吃完,也發。」
「姐姐還陪你睡。」
「你睡著了,我再掛。」
過了一會兒,時予年低下頭,她拿起筆,在訓練表睡前那一欄旁邊,畫了一道很小的橫線。
只空出來,卻沒有寫字。
但孟明漪看懂了。
那是留給她的位置,崽崽心裡有期待,但她沒明說。
第二天上午,隨行助理提前把孟明漪的行李送下去。
時予年站在門口,看著姐姐換好外套。
孟明漪臨出門前,還是回頭看了她一眼。
時予年站在套房門口,身上穿著簡單的白T和運動褲,頭髮還亂蓬蓬的,臉上前幾天留下的傷已經淡了些。
她雖然站得很直。
可捨不得的眼神藏不住。
孟明漪走回去,替她把頭髮順了順。
「有事找隨行助理。急事直接找我。」
時予年看著她。
「不急的事呢?」
孟明漪停了停。
「不急的事也可以和姐姐說,姐姐看到就回你。」
時予年這才點頭。
孟明漪轉身出了房間,時予年跟她到了電梯口,看她進了電梯。
電梯門快要合上的時候,時予年忽然開口:
「姐姐。」
孟明漪按住了開門鍵,看向她。
時予年站在門外,聲音很輕。
「我等你回來。」
「乖崽,姐姐儘量快回來。」
電梯門合上。
孟明漪站在裡面,沒有立刻低頭看手機。
直到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她才重新打開林秘書發來的消息。
申城那邊,已經連發了五條新匯報。
孟明漪看完,眼神重新冷下來。
車駛離酒店,穿過澳門上午潮濕明亮的街道,直奔機場。
她該回去了。
不是因為申城離不開她。
是因為有人覺得,她離開申城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