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漪離開以後,澳門套房還是原來的樣子。
客廳的窗簾每天早上會自動拉開,早餐按時送來,去訓練場的車也準時等在酒店門口。
一切都沒變。
只是房間裡少了一個人。
時予年照著那張表過日子。
上午訓練,下午恢復,晚上複習。隊醫按孟明漪要求每天檢查傷處的恢復,營養師把餐食送來陪她吃完,隨行助理確認賽事行程。
她變得有點沉默,感覺沒有多少話想說。
不過每一項做完以後,她都會發條信息,再看一會兒手機。
訓練結束。
【姐姐,訓練結束了,不太累。】
晚餐吃完。
【姐姐,我吃好了,今天做的愛吃。】
隊醫複查之後。
【姐姐,今天隊醫說我恢復的很好。】
消息發出去,孟明漪有時回得快,有時要隔很久。
快的時候,是一個字。
【好。】
慢的時候,可能過半小時,才回:
【知道了,我崽真乖。晚上視頻。】
時予年就把手機扣回包里,繼續做下一項。
地面課不好玩。
墊子上的距離太短,汗味、呼吸、肩膀壓過來的重量,都會讓人煩。
站立時她能用半步把對手卡在外面,可到了地上,半步變得不夠用。
被壓住時,手臂不能亂撐,腰也不能硬起。
主教練反反覆覆就是這幾句:
「不要急著起身,先把位置找回來。」
「爆發之前,先做框架,護住脖子,再找髖部空間。」
時予年沒接話。
計時器響之前,她都沒有提前停。
訓練結束後,她坐在墊邊,拿毛巾擦掉滿頭的汗。
手機亮了一下。
孟明漪回了消息。
【姐姐不在,晚飯要吃好,要乖,我會過問營養師的。】
時予年看著那一句,低頭笑了一下。
旁邊陪練小何以為她看見了什麼好消息,剛想開口,又被主教練一個眼神壓回去。
時予年把手機放回包里,摸了摸她的小年獸,然後起身去做拉伸。
她有點兒後悔了,應該把小年獸給姐姐帶著。
這樣小年獸就能時刻的陪在姐姐身邊。
如果她能變成小年獸就更好了。
好想姐姐。
……
這一晚,申城已經入夜。
孟氏集團頂層燈火通明。
孟明漪從下飛機後沒有回江源天邸,直接去了公司。
林秘書把兩份文件分開放在桌面上。
一份項目補充材料。
一份董事溝通會名單。
孟明漪先看第一份。
材料頁腳的時間很清楚。
前天下午五點二十七分進系統,六點十二分送到董事辦。風控意見被壓到附件最後,法務簽批少了一頁,卻先過了銀行前期,但是銀行那邊的質押比例也被寫得含糊。
孟明漪翻完,合上文件。
「孟槐良坐不住了?」
林秘書站在桌前。
「孟副總那邊也一樣,文件催得很急。」
「他不是急。」
孟明漪抬眼。
「他就是吃准了我人在澳門不能當面罵他。」
林秘書沒有接話。
孟明漪又看第二份文件附帶的名單。
董事溝通會被提前到第二天上午。孟槐良在列,孟明祈也在列,其餘的幾個叔叔寫在後面,連同幾個平時從不急著說話的老董事,這次倒都來得整齊。
她把名單放到一旁。
「會議照開。」
「好的,孟總。」
「通知法務、風控、銀行部,明天全部到場。」
林秘書應下,拿起第三份文件時,動作頓了頓。
「還有老宅那邊……」
孟明漪看向她。
林秘書低聲道:「二房前幾天回去鬧了一場。說兩個少爺的月金停了太久,外面掛著的職務也沒實權。還有那個孩子,她提了教育信託。」
孟明漪臉色沒什麼變化。
「老爺子怎麼說?」
「沒表態。只讓人問,您什麼時候回申城。」
孟明漪冷冷地笑了一下。
「他不是想問我什麼時候回申城。」
林秘書沒說話。
孟明漪把那份紙放下。
「他是在問我,還回不回來。」
第二天上午,董事溝通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里氣氛壓得很低。
孟槐良坐在左側,身上穿著深色西裝,面前放著茶。他年紀比孟父小很多,但眉眼間有孟家這一輩男人共有的鋒利,只是藏得不夠深。
孟明祈坐在他下首。
過年時候,孟父和孟明漪又深談了一次。
開年拜過各路財神後,孟明祈從一個閒散王爺,變成了公司棟樑。
那天的談話內容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但年後再上班。集團里的人開始稱呼他孟副總。
孟明漪進門時,除了孟槐良,全場起身。
她直接坐下,連寒暄都省了。
「開始吧。」
孟明祈先開口了。
「明漪,這條線的補充材料已經由項目組重新核過。現在遞董事溝通會,是為了避免窗口錯過。」
孟明漪翻開文件。
「風控簽字是誰授權的?」
孟明祈停了一下。
「項目組那邊先走了內部意見。」
「我問簽字。」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孟明漪抬眼看他。
「孟明祈,你的人什麼時候學會跳過總裁辦的流程了?」
這聲全名一落,旁邊幾個高管都低下了頭。
孟槐良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
「明漪,明祈也是怕項目拖久了。你最近人在外面,有些事壓著,下面的人難免著急。」
孟明漪轉頭看向他。
「四叔。」
她合上文件。
「您要是真替集團考慮,就該先問一句,為什麼這條線的質押比例越過紅線以後,還能被送進董事辦。」
孟槐良手裡的茶杯停住。
孟明漪聲音不高。
「要是替別家考慮,就別拿集團流程做遮羞布。」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她把那份材料推回桌面中央。
「這份退回。」
「法務意見重出。」
「風控重新簽。」
「銀行再去談。今天下午五點前給我。」
她看向孟明祈。
「至於孟副總越級遞材料這件事,今天會後寫說明。」
孟明祈臉色有些難看。
孟明漪沒有再看他。
「下一項。」
這場會從上午開到下午,又從下午開到了晚上。
原本堆到她面前、想逼她當天點頭的東西,一項一項被她按回流程里。
沒人拍桌。
也沒人撕破臉。
可會議結束時,孟槐良離開的腳步走得很慢。
孟明漪坐在主位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澳門那邊還沒有消息。
她沒有催。
半小時後,時予年發來兩張晚餐照片。
第二張盤子很乾淨。
孟明漪看了幾秒,才回:
【乖。】
第四天晚上,孟明漪回了一趟老宅。
林秘書原本以為她要回江源天邸,已經替她拉開車門安排司機。聽見那句去老宅時,她動作停了一下。
「現在?」
「現在。」
老宅那邊像是早知道她會來。
正堂的燈還亮著。
孟父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薄毯。比上次見面時,他的氣色又差了些,但那雙老獅王眼睛仍舊陰沉而渾濁。
孟明漪進門後,直言主題。
「二房的月金,照舊停。」
孟父抬眼看她。
孟明漪繼續道:「外面那些掛名職務,全部撤掉。」
「那位的夢該醒了,總煩您也不是個事兒。」
「至於您的長孫,我會安排教育帳戶。但錢從我個人帳上走,不進家族信託。」
「孩子無辜,大人不是。」
孟父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正堂里的燈落在他臉上,把皺紋壓得更深。
他咳了很久,再抬頭,笑了一聲。
「你,你現在……心裡全是年年。」
孟明漪沒有否認。
「她在外面的比賽還有一個月。」
她站在正堂中央,聲音冷得清楚。
「這一個月里,我不想再聽見二房、老宅、孟家那些見不得光的破事,也別繞到她面前。」
「誰敢讓這些東西分她的心,我就讓誰以後都沒心思再鬧。」
孟父看著她。
「明漪,你知道你養回來的,是只小狼崽子麼?」
孟明漪眼神沒動。
孟父緩緩說道:「她小時候就敢咬人。現在長大了,從那種地方回來,牙更利了。」
「有些事,她總會知道。」
「你不怕她哪天回過頭來,先咬你一口?」
正堂里靜得只剩輪椅邊微弱的呼吸聲。
孟明漪看著他。
「我怕的從來不是她知道。」
孟父的目光沉了下去。
孟明漪一字一句地說:
「她要恨我的事,我受著。」
「可誰欠她的債,誰自己還。」
孟父喉結動了一下,眼底終於浮出一點被刺中的陰鬱。
孟明漪沒有退意。
「爸爸,別再拿她試探我。」
「也別拿她試你自己。」
「我說過,她不是我的軟肋。」
「是我的底線。」
「是景明小叔留給我最後的禮物。」
「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念想。」
這一夜,孟明漪從老宅出來時,已經過了十一點。
她坐進車裡,第一件事不是看林秘書遞來的文件,而是打開手機。
澳門比申城慢不了多少。
時予年還沒睡。
視頻接通時,她正坐在床邊,頭髮半干,膝上攤著複習資料。
「還沒睡?頭髮也不吹乾?」
「等姐姐呢。」
孟明漪靠在車后座,臉上的冷意還沒完全散開,聲音卻放低了。
「不是留言讓你先睡了嗎?今天訓練怎麼樣?」
「練習一整天的地面。」
時予年把筆放下。
「不好玩。」
「腿呢?」
時予年把鏡頭往下偏了一點,給她看貼好的肌貼。
「隊醫處理過,沒加重。」
孟明漪看著她,靜了幾秒,才說:「我明天可能回不去。」
時予年眼睫動了一下。
她沒有問為什麼。
只是看著屏幕那邊的人,過了一會兒,問:
「那後天呢?」
孟明漪看著她。
「後天一定回。」
時予年低下眼。
「好。」
她又補了一句:
「我等姐姐。」
孟明漪原本應該立刻掛電話去處理文件。
可那晚,她一直陪到時予年睡著。
鏡頭裡她崽崽的睡顏,香香甜甜。
她盯得出神,就忘了時間。
車停在江源天邸樓下時,林秘書輕聲提醒:「孟總,到家了。」
孟明漪沒有動。
屏幕里,時予年已經睡著了好一會兒,呼吸平緩,手機放在枕邊,鏡頭只照到半邊臉。
孟明漪又看了很久,才低聲道:
「晚安,崽崽。」
……
第六天上午,澳門訓練館。
地面專項已經進行到第三輪。
時予年被陪練壓在墊子上,右手先做框架,左腿試圖重新找髖部空間。她動作比前兩天順了一點,但起身時還是慢了半拍,被柔術教練順勢重新壓回半防。
主教練在旁邊看著。
「停。」
時予年撐著墊子坐起來,汗水順著下頜往下滴。她呼吸有些重,眼神卻還清楚。
主教練看了她一眼。
「這一下順序對了,速度還不夠。」
時予年點頭。
「再加練一組吧。」
「今天就到這吧。」
主教練的目光越過她,落到訓練館門口。
時予年順著他的目光回頭。
訓練館門口,孟明漪站在那裡。
她身上是從申城回來時那套深灰色外套,頭髮挽著,眼下有一點疲色。隨行助理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一疊文件夾。
時予年怔住。
她想站起來,卻慢了半拍。
孟明漪已經走了過來,低頭看著她。
「很抱歉。晚了一天才回來。」
時予年坐在墊子上,仰頭看她。
那幾天壓著的等待,在這一刻忽然有了重量。
她沒有說沒關係。
也沒有說你怎麼才回來。
只是伸出手,抓住了孟明漪垂在身側的手指。
「但是姐姐回來了就好。」
孟明漪反握住她。
她蹲下來,看著她汗濕的額發和還沒完全恢復的臉色,聲音很低。
「比完之前,姐姐都不走了。」
時予年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熱。
訓練館裡燈光很亮,墊子上還殘留著汗味和摩擦後的熱意。
她不能在這裡撲過去抱姐姐。
只是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