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還是在過地面技術。
主教練站在籠邊。
「別搶那一下。」
「先穩住。」
時予年跪坐在圍欄旁,頭髮被汗打濕,護齒還咬著,胸口起伏得重。
主教練看了一眼計時器。
「再來一組。」
時予年點頭,回到起始位。
這一組還是籠邊。
柔術教練壓進來,先搶頭位,再摸腰線。她第一下防住了,肩頂回去,腳下也沒並。
第二次,柔術教練往下沉,她用外側手頂住,沒有讓對方順利串膝。
主教練看著。
「這一遍可以。」
第三次,柔術教練換了進入角度。
時予年轉身的一瞬間,他貼上來,把她重新帶回墊子上。
主教練叫停。
「慢了。」
時予年坐起來,呼吸亂了一下。
「再來。」
第四次,她搶到了頭位,腳下慢了。
第五次,她提前挪腳,手腕被控住,身體一側出來,背又露了一線。
柔術教練很快繞上去。
「停。」
時予年趴在墊子上,閉了閉眼。
「知道問題在哪兒麼?」
「我知道。」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我知道籠邊不能等,知道半防不能平,知道手腕不能送,知道不能把背給出去。」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可身體就是慢。」
訓練館裡安靜了一瞬。
主教練沒有馬上接話。
等時予年起身坐在墊子上,手指壓著護膝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
「還有兩天。」
主教練看著她。
「還有兩天,你系統練地面才半年。」
「你不可能把半年練成十幾年。」
時予年沒說話。
主教練語氣沒有變。
「第五場已經把問題露出來了,第六場對手一定會看見。」
「她不需要臨時學怎麼針對你。」
「她本來就擅長這些。」
「所以現在不是讓你用地面贏她。」
他指了指墊子。
「是一旦被帶進去,你能不能給自己多一點空間。」
「多一隻手,多半個角度。」
「多一次貼籠起來的機會。」
他說完,停了一下。
「聽懂沒有?」
時予年低著頭,把護膝重新拉正。
「聽懂了。」
「聽懂就再來。」
她站起來,回到起始位。
孟明漪已經坐在靠後的位置,沒有出聲。
她不懂每一個技術細節。
但她看得懂時予年站立時和地面時的區別。
站立里,時予年的眼神是亮的。
哪怕被逼到籠邊,哪怕對手壓得凶,她也總能找到下一拍。她會等,會騙,會突然把一隻看起來正常的前手打成很重的一拳。
可到了墊子上,很多東西變得窄。
她明明知道該往哪裡去,身體卻晚了那半拍。
晚半拍,人就被壓回去。
再晚一點,背就露出來。
柔術教練沒有下死力。
主教練也沒有提高聲音。
可正是這種訓練,讓孟明漪看清楚了。
第六場很難打。
時予年自己也知道。
所以她急。
又一組結束時,她被壓在籠邊,手臂好不容易抽出來,剛想貼籠轉身,柔術教練已經提前封住角度。
主教練又叫停。
「少丟一個位置,多撐出一次起身機會,就是今天的進步。」
他看著她。
「你越急,柔術教練越好做下一步。」
「你的那些地面系統的選手們,也一樣。」
「我再來一次。」
主教練看了她幾秒。
「最後一組。」
這一組,她做對了一半。
訓練結束時,主教練只說:
「今天到這,回去放鬆一下腦子,不要再想了。」
「明天只做輕量,按流程走。」
時予年點頭,坐在墊邊解護具。
小何把水遞過去。
時予年接過,喝了幾口,才起身去收拾訓練包。
黑色包被拎起來時,掛在包側的小年獸跟著晃了一下。圓鈍的小角擦過拉鏈,金屬牌輕輕碰到包面。
時予年低頭看了一眼,把它扶正。
孟明漪等到她把護具都收拾好,才走過去。
她剛剛在場邊,看得很安靜。
她看不懂每一個技術細節,也不需要懂。那是主教練和團隊該做的事。
她只看見時予年每一次從墊子上坐起來,都比前一次更沉默。
……
回酒店的車上,時予年一直看著窗外。
澳門的傍晚很亮,街邊的燈牌一塊一塊掠過去,她的視線卻沒怎麼聚焦,手指搭在膝上,一直沒動。
孟明漪坐在她身邊,沒有開口說訓練的事。
她知道,崽崽今天情緒又不高。
過了一會兒,時予年忽然開口:
「姐姐今天都看見了。」
孟明漪偏頭看她。
時予年手指搭在膝上,慢慢收了一下。
「我地面差一點。」
孟明漪沒有馬上接話。
時予年自己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也不是真的笑。
「也不止一點。」
孟明漪看著她。
「你今天一直有進步,我這個外行都看出來了。」
時予年知道自己後面幾次都找到突破了。
每一次被壓回去,她都起來了。
主教練叫重來,她也重來了。
可這不是她最介意的地方。
她介意的是,姐姐回來的第一天,就坐在場邊看見她慢,看見她被卡住,看見她一遍一遍撞在同一個短板上。
她已經輸了一場了。
第五場之後,很多東西都不一樣。
積分、排名、卡位、對手研究她的方式,還有她自己對後面兩場的判斷,都變得更重要。
她心裡很急,她需要用勝利證明自己,用勝利來支撐自己的心意。
第六場是卡位戰。
第七場是收官戰。
每一場都壓著她往前走。
孟明漪看著她。
車子剛好駛過一段燈光密集的街口,光影從時予年臉上滑過去。她看起來還是訓練館裡那副樣子,汗意退了些,肩背卻還硬著。
她只把時予年的手握緊了一點。
「你聽教練教你的,先給自己找空間。」
孟明漪聲音低下去。
「崽崽,後天你不是去證明自己沒有短板。」
「只這是一場比賽。」
時予年眼睫顫了一下。
這句話她聽懂了。
也正因為聽懂,才更難受。
她低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我知道。」
孟明漪看著她。
時予年停了很久,心裡那幾句話沒有說出口。
「我想贏下來的。」
「不是想贏給別人看。」
「是想給你看,贏給你,贏給時予年的孟明漪。」
孟明漪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停。
「那就一場一場打。」
「先打後天這一場。」
……
到酒店後,孟明漪讓她先去洗澡。
隊醫處理完肩背、髖側和小腿外側時,已經快九點。
時予年換了乾淨的短袖,坐在餐桌邊。
晚餐送進來,湯還冒著熱氣。
她拿筷子把米飯撥散了兩下,又戳了好幾下牛排。
孟明漪看她。
「飯也招著我崽崽了?」
時予年動作停住。
孟明漪已經換了家居服,長發散下來,眼下疲色仍在,整個人卻比訓練館裡鬆了些。
她看著姐姐的臉,她今天也忙了好久,自己的情緒也會影響到她。
於是乖乖的重新拿好筷子,沒有挑食,也沒有剩下。
這一頓吃得慢。
她不是沒有胃口,只是人還沒完全從訓練館那片墊子上回來。
肩背、手腕、髖側,哪裡都像還記著柔術教練壓下來的角度。
她沒有再提訓練,吃到最後,才慢慢緩過來一點。
恢復奶昔喝完,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孟明漪起身,把她手邊的餐具收開一點。
可轉過身,時予年臂繞過去,抱住了她。
她抱得很緊。
像這幾天隔著視頻沒能落下的想念,也像下午在墊子上一次次沒能順利出來的那口氣,都在這一刻壓進了這個擁抱里。
「又賴著我呀?」
「姐姐,讓我充一會兒電。」
孟明漪她低頭看著埋在自己腰側的人。
時予年抱得很緊,臉貼在她身上,頭髮還有一點沒有完全乾透,蹭得她家居服腰側微微發潮。
孟明漪沒有把她拉開,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
「好,我今天給崽崽當充電寶。」
「你這麼高,你是根充電樁。」
「那我要收費了呀。」
「這次贏得獎金都給姐姐,我第四場有花紅呢。」
「給姐姐買包,補上次給你咬壞的那隻。」
「你這小壞蛋,又翻舊帳。」
「嘿嘿,之前說過的,等我掙了錢,都給姐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