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澳門。
第六場卡位戰依舊在晚上進行。
傍晚進場以後,休息室的門外一直熱熱鬧鬧。工作人員拿著積分表從走廊經過,隔壁其他量級的選手一撥一撥地往外走,氣勢很足。
沒多久,又有人被隊醫扶進醫療室。
到了海選後段,所有人都知道,今晚不是一場普通比賽。
時予年反坐在椅子上,小何替她纏手。
白色繃帶繞過指節,拉緊,壓平。她的手張開,指尖也有點緊張。臉上那道還沒完全褪下去的傷被薄薄處理過,燈光一照,邊緣有點發白。
孟明漪坐在不遠處。
她今天穿深藍色的西裝,長發低挽,沒有多餘首飾。
休息室里人來人往,她始終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時予年身上,偶爾看一眼主教練手裡的平板。
時予年看了她一眼。
孟明漪走過來問:「緊張?」
時予年搖頭。
「不是。」
時予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心裡有點沒底。」
她停了停,又抬眼笑了一下。
「可我不是怯戰。」
孟明漪看著她。
「那當然,我們小年獸勇猛著呢。」
小何低頭纏完最後一圈,用膠帶封住,拍了拍她的手背。
主教練也在這時候收起平板,走到她面前。
「最後說一遍。」
時予年抬頭。
主教練的聲音壓得很平。
「她會用站立換進入。」
「你打中她,不代表你安全。」
「被帶進去以後,先撐住第一波。」
時予年點頭。
主教練看著她。
「今天不要跟她搶速度和位置。」
「聽我聲音。」
「知道。」
外面響起工作人員的提示聲。
該她出場了。
時予年站起來,套上黑色出場服。
走出休息室前,她又看了孟明漪一眼。
孟明漪起身抱了抱她,抬眼看了她幾秒。
「去吧,放鬆心態。」
「姐姐看著你。」
時予年點頭,轉身走進通道。
澳門主館的燈一層一層壓暗,音樂響起來的時候,場館裡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這不是新加坡前幾場那種剛開局的熱鬧。
這裡壓著排名,壓著合同窗口,也壓著她第五場輸掉以後所有人等著看的答案。
她從通道里走出去,沒有看觀眾席,也沒有看屏幕。
到籠邊時,她抬眼看向主位區域。
孟明漪已經坐在那裡。
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時予年收回視線,脫下出場服,完成檢查,走進八角籠。
對面的巴西選手已經在另一側站好。
她比時予年矮一點,肩背厚,脖頸短,整個人站得很沉。
裁判說明規則時,她沒有挑釁,也沒有笑,只看著時予年,像一張已經張開的網。
碰拳。
退開。
鈴聲響。
第一回合開始。
時予年沒有搶。
她先用前手把距離撐住,腳下繞著,不給對方直接貼進來的線。
巴西選手也不急,前手點兩下,低掃輕敲一下小腿,像在試她每一次回位會不會多露半步。
第一分鐘,兩個人打得很謹慎。
時予年有幾次打中了。
刺拳點到臉,後手擦過側頜,低掃也落到腿外側。可她沒有追。她記得主教練剛才那句話。
你打中她,不代表你安全。
一次後手打中後,她如果順勢壓上去,第二下會很漂亮。
她停了。
下一秒,巴西選手果然順著她剛才那一下回位往裡切。
時予年退得及時。
第一回合前半,巴西選手試了三次進入。
第一次,她用前手晃開視線,腳下往裡切。
時予年沒有退直線,前腳往外一挪,後手跟著點到她側頜。
巴西選手沒有硬追,重新退回中線。
第二次,她壓低重心,手往腰線摸。
時予年提前把距離拉開,前手壓住她肩線,低掃補在外側。
第三次,對方終於貼到籠邊。
但頭位還沒拿穩,時予年已經把內側手搶回來,肩一頂,沿著籠網轉了出去。
場邊主教練聲音很短:
「對。」
這一聲不重。
可時予年聽見了。
她沒有追,也沒有因為這一組做對了就急著把比賽打熱。
她只是重新站住,前手伸出去,把那條線攔在自己面前。
第一回合最後半分鐘,她有一記前手打得很重,巴西選手直接被打得後退幾步摔倒,但又很快起身。
她搖晃著要二次進入時,又被她後手迎擊截住,再次倒地。
鈴聲響起。
時予年回到角落時,呼吸還算穩。
主教練蹲在她面前,只說了一句:
「這回合是你的。」
他一邊給她擦汗,一邊快速說:
「但是第二次你腳下慢。」
「如果她想過腿的時候,你手別伸出去。」
「聽懂沒有?」
時予年喘著氣,點頭。
主教練把水遞給她。
「第二回合她還會來。」
「別因為打中了就追。」
時予年咬回護齒。
「知道。」
第二回合,巴西選手變了。
她不再把每一次進入都做完整。
前手點一下,退。
低掃敲一下,退。
重心往下一沉,又退。
她像是在把時予年的每一次反應都摸出來。
第一次真正貼上來時,時予年還是防住了。
她被壓到籠邊,手腕差點被控住,卻及時把手抽回來,肩膀頂回去,沿著籠網走出半步。
主教練在場邊喊:
「別急著起!」
她聽見了。
沒有硬擰。
第二次,對方把她帶到了墊子上。
落地那一下,全場聲音明顯起了一層。
可時予年沒有給背。
她先把脖頸和手臂藏住,再撐出半個角度。巴西選手想過腿,她卡住。對方壓肩,她側住。
那一段很難看。
可她守住了。
第二回合鈴聲響起時,她從墊子上坐起來,臉色已經比第一回合白了些。
主教練把她拉回角落。
「這回合她做出些內容,但你守住了。」
時予年喘著氣,點頭。
主教練盯著她。
「看著我。」
時予年抬眼。
「第三回合,不要賭。」
「她已經看過你兩回合了。」
「你們倆體力都會掉。」
「別和她在籠邊耗太久。」
「她一旦壓住肩,先處理肩。」
「先別急。」
這三個字落下來時,時予年閉了閉眼。
先別急。
她聽過很多遍。
可真到了籠里,真被那種重量壓住,真感覺下一步就要被她往下做的時候,不急太難了。
主教練看著她。
「最後一回合,先撐住第一波。找機會高掃,她吃不住。」
時予年咬緊護齒。
「嗯。」
第三回合開始前,孟明漪坐在主位區,看著時予年從角落裡站起來。
前兩回合打完,場面比她預想中更好。
第一回合,時予年成功的拿下了。
第二回合,雖然被帶進去過,也守住了。
她看見她崽崽真的把那幾天練過的東西帶進了籠里,完成的很好。
可主教練的臉色沒有松,比前幾場緊張的太多。
第三回合剛開始,巴西選手就不再試了。
她直接往前壓。
時予年第一下迎擊打中。
對方吃住。
第二下前手又點到。
對方還是進。
她不再為那幾下擊打停頓,也不再因為被攔住就重來。
她等的,是時予年防守里的第一步。
籠邊貼上來的一瞬,時予年按訓練里的順序先搶內側手。
可這一次,對方沒有和她搶那隻手。
她讓了一下。
時予年剛覺得空隙出來,巴西選手已經換到另一側,頭位壓住,肩線沉下來。
那一瞬間,時予年心裡就知道。
她被對手完全吃透了。
對方已經看完了她前兩回合所有的選擇。
第三次進入時,時予年腳下慢了一點。
就一點。
人又被壓到籠邊。
肩、頭位、手臂、腿後,一切都像訓練里無數次重複過的那樣發生。
她知道該怎麼做。
先護內側,別伸手,別給背,別急著起。
可身體真的慢了。
前兩回合消耗太大,她剛把手收回來,對方已經拿到更深的位置。她試著轉髖,對方順勢壓肩,把她帶下去。
這一次,巴西選手沒有浪費時間。
過腿。
壓肩。
控手。
繞背。
所有動作都不急,卻一步都沒空。
時予年在下面守得很緊。她把脖頸藏住,把手往回扣,身體被擰到很難看的角度,還是不肯把最後的位置交出去。
第三回合還剩一分多鐘時,她還是被拿到了背。
對方的腿纏上來,一隻手從她下巴邊往裡找。
時予年雙手立刻護住脖子。
主教練站到了籠邊。
「手!」
「先處理手!」
她在處理。
指尖扣住對方腕骨,往外掰,往下壓。
第一次,她拆開了。
巴西選手重新調整。
第二次,她又拆開半截。
可第三次,對方換了角度,手臂從她下巴下面更深地滑進去。
她下巴死死壓著。
脖頸處的壓力一點一點收緊。
場館裡的聲音忽然像隔遠了。
她能聽見主教練的聲音,也能聽見自己胸口裡那一點越來越重的呼吸。
她很不甘心。
撐了兩個回合,第三回合也撐到這裡。
她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
可那隻手還是連上了。
主教練的聲音第一次明顯拔高:
「拍!」
「時予年,拍!」
她聽見了。
可她沒有拍。
不是她不知道。
是她知道第一回合是自己的。
也知道第二回合她守住了。
她知道主教練為什麼讓她拍。
也知道裁判已經貼得很近。
可她還是想再撐一下。
只要撐到鈴聲,哪怕結果未必會站在她這邊,至少這場比賽還會交給裁判。
她已經輸過一場。
她不想把這一場拱手交出去。
她的手還在抓那隻手臂,指尖扣著對方腕骨,試圖把那一點空間重新掰出來。
一下,沒拆開。
二下,還在拆。
三下,她的動作慢了。
主教練的聲音已經有了破音:
「拍!」
「拍啊!時予年,你聽到沒有。」
場邊,孟明漪幾乎是在那一瞬間站了起來。
只是那一下起身太快,連旁邊的林秘書都怔了一下。
裁判貼得很近。
在時予年防守動作明顯遲滯的那一刻,他立刻衝上前,強行把兩個人分開,揮手終止比賽。
巴西選手鬆開。
時予年身體往前一沉,整個人倒在墊子上。
隊醫上前,緊急檢查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靠著自己手撐在墊子上艱難地起了身,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氣。
比賽終止。
第三回合,技術降服。
場館裡的聲音轟然炸開。
有人歡呼,有人驚叫,也有人看著屏幕,想確認剛才到底是不是拍了。
她沒有拍。
是裁判中止了比賽。
她甚至是在裁判把兩個人強行分開以後,才意識到比賽已經結束了。
孟明漪站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籠里。
直到確認時予年抬起頭,意識是清醒的,她才坐回去。
林秘書低聲叫了一句:
「孟總。」
孟明漪沒有應。
她只是看著八角籠里那個撐著墊子緩過來的身影,半天都緩不過來。
第六場結束。
時予年輸了。
主教練先一步進籠。
只伸手把時予年拉起來,拍了拍她後背。
然後把她送到裁判手上,看著她站在那裡,目光一直沒有對上焦。
比賽宣布了獲勝者。
時予年眼睛有些紅,不知道是剛才被鎖得太緊,還是別的。
但她沒有哭。
她轉身跟著主教練往籠門走。
經過主位區域時,她沒有抬頭看孟明漪。
她知道姐姐在那裡。
正因為知道,所以不敢看。
孟明漪也沒有在那一刻出聲。
她只是站起身往後台走。
林秘書跟在她身後,看見孟明漪垂在身側的手,握得很緊。
後台通道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孟明漪走得很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氣時予年不拍,還是在後怕。
只知道剛才主教練最後喊出那聲「拍」的時候,她的心一下子沉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