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練把時予年帶回休息室時,門在身後關上。
外面的聲浪被隔在走廊另一頭,只剩下牆體裡悶悶的震動。
護齒還攥在手裡,指尖有汗。她的喉嚨剛被勒過,呼吸每一下都帶著粗啞的摩擦感,脖頸靠近下頜的位置已經起了一道紅痕,邊緣發深。
隊醫蹲在她面前,先打開檢查燈。
「看我。」
時予年抬眼。
隊醫照了照她的瞳孔,又讓她跟著燈光轉動視線。
「頭暈嗎?」
時予年搖頭。
「噁心嗎?」
搖頭。
「看東西花不花?」
還是搖頭。
隊醫把指夾血氧儀夾到她食指上,又看了一眼心率和血壓,才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檢查頸側、氣管周圍和下頜邊的壓痕。
「吞咽疼不疼?」
時予年搖頭。
隊醫皺眉。
「說話我聽一下。」
她開口時,嗓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帶著明顯的啞。
「不疼。」
孟明漪進來時,正好聽見這兩個字。
她停在門口,沒有立刻往前走。
時予年沒有看她。
主教練站在旁邊,臉色也不好看。他等隊醫確認她意識清楚,才開口。
「我喊拍的時候,你聽不見嗎?」
時予年垂著眼。
「聽見了。」
「聽見就該拍。」
她沒有接話。
主教練壓著聲音,繼續說:
「我喊拍,是因為那場沒機會了。」
時予年仍舊沒說話。
主教練看著她,臉色沉得厲害。
「好在裁判貼得近,這次中止得快。再慢一點,你今晚就不是輸一場的問題。」
時予年抬起眼。
那一眼冷得不像剛剛從籠里退下來的人。
主教練的話停了一下。
他見過她訓練里煩躁,見過她輸了以後沉默,也見過她被地面壓得喘不上來還咬著牙重來。
可這一刻不一樣。
那不是普通運動員輸後的不甘。
是一種更狠更硬的冷意,從骨頭底下翻出來,貼著她的眼睛浮上來。
時予年看著他,聲音啞,卻很清楚。
「別說了。」
休息室里靜下來。
她把護齒放到旁邊的紙巾上,手指上還帶著一點汗。
「我知道我差在哪兒。」
她停了一下。
「我技不如人。」
主教練看著她。
這句話不是求饒,也不是認錯。
甚至沒有反駁。
可它帶著怒意,像一把冷刀,直接把所有復盤、安慰和賽場規則都截斷了。
小何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她剛才摘下來的拳套,一時沒有動。
隊醫也停了停。
時予年坐在那裡,肩背挺直,脖頸上那道紅痕橫在皮膚上,刺眼得要命。
她像根本不想要任何人靠近。
孟明漪終於走過去。
她沒有先看時予年,而是看向主教練。
「今天到這裡。」
主教練眉心動了一下。
孟明漪的語氣沒有起伏。
「今晚不談比賽,復盤往後放放,所有人都緩兩天。」
「先把身體檢查做完。」
主教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時予年,最終點了點頭。
他把平板收起來,帶著幾個陪練出去了。小何也跟著往外走,關門前又看了時予年一眼。
時予年沒有再說話。
但她臉上那種冷意沒有散。
隊醫繼續檢查。
房間裡只剩下器械碰撞和膠帶撕開的聲音。
時予年配合得很安靜。
讓抬手就抬手,讓轉頭就轉頭,讓張口就張口。她越配合,孟明漪臉色越冷。
她崽崽的這種配合不是聽話。
是她又回到了舊地方的規矩里,能喘氣,就還是盤口裡的活籌碼。
檢查完能站起來,就還能被押下一場。
隊醫最後一次讓她抬頭,又用手電照了照她的瞳孔。
時予年坐在治療床邊,脖頸那一道紅痕已經開始往深處泛,靠近下頜的位置有一片很淺的淤色。
她說話還是啞的,每次做吞咽,喉間都會停一下。
隊醫的臉色不太好。
「現在沒有明顯意識障礙,也沒有呼吸困難,血氧暫時正常。」
隊醫把檢查燈關掉,語氣比剛才更重。
「但聲音已經變了,頸側壓痕也重,今晚不能按普通賽後處理。」
孟明漪站在旁邊,目光落在時予年頸側。
隊醫繼續說:
「她沒有在清醒狀態下主動拍降,裁判中止得很及時,但壓迫已經發生了。」
「聲音已經變了,頸側壓痕也重,今晚先觀察,但明早必須去賽方合作醫院複查。」
時予年垂著眼,沒有反應。
隊醫看向孟明漪。
「前幾個小時尤其重要。」
「吞咽困難、聲音加重、頭暈、噁心、短暫意識模糊、手麻,任何一個出現,立刻叫我。」
她停了一下。
「如果她說喘不上氣,或者胸悶,我們直接去醫院,不要等。」
孟明漪應了一聲。
隊醫又說:
「今晚不要讓她單獨待著。儘量少用嗓子,夜裡睡著了也要隔幾個小時叫醒確認一次,別讓她悶著睡過去。」
時予年低聲說:「我沒事。」
孟明漪看向她。
「你閉嘴。」
隊醫看了她們一眼,補了一句:
「對,今晚要少說話。」
時予年抬了下眼,最後還是沒再開口。
孟明漪站在她面前,西裝依舊扣得整齊,妝容沒有亂,連聲音都壓得住。可她眼底沒有一點溫度。
她才彎腰去幫時予年拿衣服。
「換衣服,回去。」
時予年直接伸手拿起旁邊的外套。
「我自己可以。」
她把外套披上,動作比平時慢。頸側一動,那道紅痕就更明顯。
孟明漪看見了,目光沉下去。
從場館回酒店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車廂里空調打得低,時予年頭偏向外面。澳門夜色貼著玻璃往後退,她看著那些光,臉上沒有表情。
孟明漪坐在另一側。
林秘書在副駕,不敢回頭。
到了酒店,隊醫又做了一次確認。
冰袋、消炎噴霧、備用藥和體溫計都放在床頭。隊醫交代完觀察事項和今晚她會注意電話,隨叫隨到,才離開套房。
晚餐送進房間。
營養師配好的恢復奶昔擺在桌上,杯壁上掛著一層冷霧。
時予年坐下,看了一眼,沒動。
孟明漪站在桌邊。
「先喝點東西。」
時予年垂著眼。
「喝不下。」
「喝不下就小口喝。」
「我不喝。」
孟明漪看著她。
「時予年,你現在別跟我賭氣。」
她把杯子往她手邊推近一點。
「能喝多少喝多少。」
時予年盯著那杯東西,最後拿起來,先是喝了一小口。
吞咽牽到喉嚨,她眉心很輕地動了一下。
隨後就抬高了杯子加快了速度。
孟明漪看見了,臉色更冷。
「你慢點。」
時予年沒有看她。
她又喝了一口。
動作慢了下來。
可每一下吞咽都像在提醒孟明漪,剛才那隻手臂到底鎖到了哪裡。
孟明漪皺眉看著她喝,想攔又怕傷到她。
等她把多半杯奶昔喝完,杯子放回桌上,孟明漪才開口。
「今天你不是來不及拍。」
時予年的手指停在杯沿。
孟明漪看著她。
「你聽見主教練喊了。」
「你還在處理那隻手。」
時予年沒說話。
「你知道那一秒差在哪裡嗎?」
孟明漪聲音冷得像壓過冰。
「裁判早一秒終止,你現在才能坐在這裡。」
「裁判要晚一秒,我現在等的是醫生告訴我你什麼時候醒。」
時予年抬起眼。
「我那時候沒覺得該停。」
孟明漪看著她。
「主教練覺得該停。」
「他不是我。」
「裁判也不是你。」孟明漪說,「但他救了你。」
時予年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委屈。
是被刺中之後,眼神更冷。
「你們都覺得那叫救我。」
「不然呢,那是什麼?」
「我還能動。」她說,「我還在處理。那隻手沒有完全鎖死,我還有空間。」
孟明漪盯著她。
「所以你寧願失去意識,也不認輸?」
時予年的下頜繃住。
她喉嚨疼得厲害,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
「我的人生里,沒有認輸兩個字。」
孟明漪的眼底一下冷到底。
「這是職業比賽。」
「我知道。」
「知道你還不拍?」
「我說了,我沒覺得到該拍的時候。」
孟明漪往前走了一步。
「沒覺得?」
她把這幾個字壓得很冷。
「時予年,我讓你走職業這條路,不是讓你把自己置身危險里。」
「你對你身體不負責這種事,我以前沒罰過你嗎?」
「我說過那些是紅線,你怎麼敢在賽場繼續這樣?」
時予年的眼神倏地變了。
「罰我?」
時予年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低,也沒有溫度。
「姐姐。」
她嗓子被勒過,喉嚨疼得讓她停了一下。
「你打我,是為我好,我知道。」
「所以你罰我,我也認!」
孟明漪的手指在身側握住。
時予年抬眼看她。
「可是我讓你管我,不是因為你真的管得住我。」
「如果我不認,你動不了手。」
房間裡徹底靜了。
孟明漪看著她。
那句話像一把刀,砍的不是她能不能管住時予年,而是她們之間最深的那條線。
線斷了,也把房間裡的聲音都壓斷了。
時予年不是小孩。
她能打,能忍,能反抗。
她願意低頭,願意被管,願意讓孟明漪碰她、抱她、罰她,從來不是因為孟明漪真的能壓住她。
是她願意。
是她願意把姐姐放在那個位置。
如果她不願意,孟明漪確實動不了手。
孟明漪沉默了很久。
久到時予年的眼神里終於閃過一絲幾乎不可察的動搖。
可孟明漪沒有被她這句話逼退。
她只是說:
「我知道。」
時予年一怔。
孟明漪看著她,聲音仍舊冷。
「你認不認,是你的事。」
「我也不靠你的意願來管你。」
她停了一下。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
「如果你不能保證下一次,主教練喊拍,你能聽話去拍。」
「第七場,我不會讓你上。」
「我不會拿這個跟你商量。」
時予年猛地抬頭。
「你憑什麼?」
孟明漪看著她。
「憑你今天差點沒從籠子裡清醒出來。」
「我清醒著。」
「那是裁判替你清醒。」
時予年的眼睛一下紅了。
她站起來,動作太快,椅子在地毯上拖出一聲悶響。
「那你想讓我怎麼樣?」
她看著孟明漪,胸口起伏起來。
「拍了,回來承認我就贏不了?」
「承認我只能在站立上贏幾場,碰到真正地面選手就只能這樣?」
「承認我以前那些東西,在這裡根本沒用?」
孟明漪看著她。
「是。」
時予年像被這個字釘住。
孟明漪沒有停。
「承認。」
「承認現在打不過。」
「承認對手今天贏得乾淨。」
「承認差距。」
時予年眼底那點紅壓得更深。
「你也覺得我不行?」
「你只是輸了。」
孟明漪說。
「一兩場的輸,不等於你不行。」
「但你現在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
時予年看著她,喉嚨發疼,眼神卻越來越冷。
「你當然說得輕鬆。」
孟明漪沒有說話。
時予年往前一步。
「你沒在那裡活過。」
這句話出來的一瞬間,孟明漪眼底的冷意終於停了一下。
時予年的聲音很低。
「你不知道如果我不撐著到最後,我早就死了。」
房間裡的空氣像被利刃劃開。
孟明漪沒有立刻回答,這句話她接不住。
她知道這句話後面壓著她崽崽在地下的四年。
也知道自己不能說我知道。
她不知道。
至少不是全部。
時予年看著她,眼睛紅得厲害,卻強忍著沒有掉眼淚。
「你們現在告訴我,可以停,可以拍,可以認輸。」
「可我以前沒有這些。」
「我停一下,就會被按死。」
「我認一次,就會被吃掉。」
「我活到現在,靠的不是會認。」
她聲音啞到最後幾個字幾乎發不出來。
「是我不認。」
孟明漪站在那裡,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是不知道。」
時予年眼睫動了一下。
孟明漪看著她。
「但我知道你今天不是在那裡,你從地下回來了。」
「你是在職業賽場裡。」
「你身後有教練,有醫生,有裁判。」
她停頓了一下。
「還有我。」
「所以你不能再拿那裡的規矩,去賭今天這條命。」
時予年的眼神在這一句里晃了一瞬。
但很快又被她壓回去。
「我不想認。」
孟明漪沒有軟下來。
「那也得認。」
「我認了,就真的輸了。」
「可你已經輸了。」
這句話落得很冷,也很殘忍。
時予年臉色白了一下。
孟明漪看著她。
「輸掉一場比賽,不會殺死你的職業路線。」
「可你今天那樣撐著,才會。」
時予年的眼睫狠狠顫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把那一下顫動壓回去。
「我說了,孟明漪,我不認輸。」
說完,轉身進了裡間。
門被她狠狠拉上。
砰的一聲。
很重。
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孟明漪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追過去。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年年這樣叫她了。
裡間的門關得很死。
門縫裡沒有光。
過了很久,她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節發白。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時予年說得沒錯。
她從來不是因為能被管住,才留在她身邊。
可也正因為這樣,孟明漪不能退。
她的崽崽,又陷入到舊的世界裡。
這一次,不能等崽崽自己爬出來。
她得伸手。
也只能她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