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二十七分。
外間的燈還亮著。
桌上的半杯恢復奶昔已經撤下去,隊醫留下的冰袋、體溫計和備用藥放在桌子。
孟明漪洗漱過,換了睡衣,長發從低挽里放下來。她站在裡間門外,已經站了很久。
隊醫的消息停在手機屏幕上,最後一條是:今晚要注意,一但聲音、吞咽、意識狀態,任何變化都要馬上叫我。
孟明漪看完,沒有立刻回。
她把手機扣在掌心,抬眼看向那扇門。
門裡一直沒有聲音。
沒有哭聲,也沒有其他聲響。
越安靜,越讓她心裡發沉。
她抬手,敲了兩下門。
「年年。」
裡面沒有回應。
孟明漪停了停。
「姐姐要進來。」
還是沒有聲音。
她沒有再等太久,伸手按下門把。
門沒鎖。
門被她拉開一半,房間裡只開著床頭一盞燈,光線很低。時予年已經上了床,被子拉到腰部,背對著門,整個人幾乎陷在暗處。
她沒有睡。
孟明漪知道。
那道背影太僵,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很淺。
孟明漪走進去,把門帶上,沒有關死,只留了一道縫。
她沒有伸手碰她,只在床邊坐下。
床墊陷下去一點。
時予年背對著她,依舊沒動。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的車聲。
過了一會兒,孟明漪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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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崽崽,對不起。」
時予年的肩膀很小地動了一下。
孟明漪看著她的背影,聲音比剛才在外間低了很多。
「剛才在外面,姐姐話說得太急了。」
「不該一開口,就逼你認輸。」
「可是姐姐看見你差點暈過去,沒辦法不怕。」
時予年沒有說話。
她睜著眼,盯著床頭櫃旁邊那一小塊陰影。喉嚨還疼,吞咽時像被刀片刮過去,她不想讓孟明漪聽見,所以連咽口水都忍著。
孟明漪坐在她身後,沒有讓她轉過來。
「你說得對。」
這一句落下來,時予年的眼睫顫了顫。
孟明漪繼續說:
「你以前怎麼活下來的,姐姐沒有資格站在外面評判。」
她停了一下。
「那是姐姐的錯。」
時予年的手在被子裡攥住。
孟明漪的聲音也有一點啞。
「姐姐不求你原諒。」
時予年的眼淚就是在這一句之後掉下來的。
沒有聲音。
只是眼眶突然撐不住,淚水順著鼻樑往下滑,沒進枕頭裡。
她咬著牙,不肯讓自己發出一點動靜。
她剛才說了那麼重的話。
她明明知道那些話會傷姐姐。
她知道。
從那句「如果我不認,你動不了手的」出口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捅到了哪裡。
可她還是說了。
她明明那麼愛她。
怎麼會捨得這樣傷她。
孟明漪坐在床邊,沒有看見她的臉,但看見了她藏在被子邊緣的手。
指尖攥著被面攥得很緊,硬撐著自己。
孟明漪低頭看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碰她。
她只是放下了一隻抱枕,只留了一盞小燈,然後在她身邊躺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人的距離。
孟明漪這次沒有從背後抱她,只平躺著,看向天花板。
燈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眼底的疲憊照得很清楚。
「如果能退回七年前,姐姐一定不放手。」
時予年的眼淚掉得更急。
孟明漪看著天花板,隔了很久,才繼續說:
「不讓你哭著走。」
「不讓你對姐姐失望。」
房間裡靜得厲害。
這句話像把七年前那扇門重新打開了一下。
時予年躺在那裡,忽然想起十五歲的自己。她站在車邊,哭到整個人崩潰,手指死死抓著姐姐的衣服,等孟明漪鬆口說自己不用走。
那時候她以為,只要她再哭一下,再求一下,姐姐就會讓她留下。
可是沒有。
她被送進車裡,車門關上,她被迫離開。
後來很多年,她都告訴自己。
不要再等。
不要再求。
不要再把活下去這件事交到別人手裡。
孟明漪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可是年年,傷害已經造成了。」
「姐姐退不回去了。」
時予年閉上眼。
眼淚從眼角滑下去,落進枕頭。
她很想說不是。
很想說不要這樣。
很想說剛才那些話不是她真正想說的。
可喉嚨疼得厲害,她也不敢開口。
她怕自己一出聲,就會哭出來。
過了很久,在努力把自己平復好一點。她才用很啞的聲音說:
「我要睡了。」
「你回去吧。」
孟明漪偏頭看她。
「你不想姐姐今天陪你睡麼?」
時予年把眼睛閉得更緊。
「我不用你陪。」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反正我睡著了,你都是會走的。」
孟明漪的眼神停住。
這句話比剛才那些鋒利的話更疼。
因為它不是反擊。
是崽崽這段時間心裡一直在意的那個地方。
孟明漪沒有動。
時予年依舊背對著她。
孟明漪看著她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才說:
「我今天不走。」
時予年沒有回頭。
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啞得發澀。
「等我好了,你還是會走。」
時予年哭得很安靜,肩膀沒有抖,聲音也沒有變大。可孟明漪知道她在哭。
她伸手,想碰她,又停在半空。
最後只是把手放回身側。
「那姐姐今晚先不走。」
時予年沒說話。
孟明漪又看回天花板,聲音很低。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姐姐保證,今晚你醒一次,就能看見我一次。」
時予年咬住唇,眼淚再次落下來。
她還是沒有轉身。
孟明漪也沒有逼她。
兩個人就這樣躺著,中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床頭燈亮著。
裡間門留著一道縫。
外間的燈也沒有關。
過了很久,時予年才很低很低地說了一句:
「我剛才不是想那樣說。」
孟明漪閉了閉眼。
「姐姐知道。」
時予年眼淚停不住。
「可我傷到你了。」
孟明漪偏頭看她。
她想說沒有。
可她不能說沒有。
因為那不是真的,說沒有,崽崽也不會信。
她只是說:
「是心疼一會兒而已,不會不要你。」
時予年沒有轉身,努力的平穩呼吸。
攥著被子的手,終於鬆了一點。
燈亮著。
門也留著一條縫。
姐姐答應她,今晚她醒一次,就能看見她一次。
孟明漪看著她的背影,聲音更低。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