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時予年醒了一次。
不是被夢驚醒的。
她先是覺得喉嚨里發緊,像有東西卡在裡面。她想咽一下,疼意卻從喉間往頸側牽過去,整個人本能地僵住。
她忍了一會兒,沒忍住,偏過頭咳了兩聲。
聲音壓得很低。
可孟明漪還是一秒就醒了。
「年年?」
時予年背對著她,手指按在頸側,很快又放下。
「沒事。」
這兩個字一出來,孟明漪的睡意徹底沒了。
聲音不對了,比睡前更啞。
不是哭過的啞,是喉嚨被壓迫後那種乾澀發緊的聲音。
孟明漪伸手開了床頭燈。
燈亮起來的一瞬間,孟明漪心裡先沉了一下。
她見過時予年疼,也見過她忍,可這一晚不一樣。
籠里那幾秒又回到眼前,主教練在喊,裁判衝進去,她的崽崽倒在墊子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吸進氣。
孟明漪那時沒有衝過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幾秒里,她手心是涼的。
燈光下,時予年下意識閉了閉眼。她想坐起來,剛撐起半身,動作就停住了,整張小臉兒都皺了起來。
孟明漪扶住她的肩。
「頭暈?」
時予年沒說話。
她不說,孟明漪也知道了。
「別動。」
孟明漪把枕頭墊高,讓她靠回去,又伸手看她頸側。
那道紅痕比睡前深了些,靠近下頜的位置浮出一片淺淤,燈下一照,刺得人心口發緊。
時予年偏了偏臉,不想讓她看。
孟明漪按住她的肩。
「別躲。」
她拿起手機,直接給隊醫打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孟明漪聲音壓得很穩。
「她醒了,吞咽疼,聲音比剛才更啞,剛剛有咳嗽,坐起來時頭暈。」
電話那邊問了幾句。
孟明漪一一回答。
時予年靠在枕頭上,看著她。
她想說不用。
可嗓子疼,剛張口,就被孟明漪看了一眼。
「先別說話。」
時予年閉上嘴。
五分鐘後,隊醫到了房間。
她帶著檢查包進來,先看瞳孔,又讓時予年跟著手指轉視線,再問她有沒有噁心、手麻、耳鳴,吞咽是不是比剛才更疼。
時予年這次沒再撐著抵抗。
讓抬頭就抬頭,讓轉臉就轉臉。
只是每次開口,都短得像不想多占用一句話。
隊醫聽完她的聲音,眉心皺得更緊。
「聲音比休息室那會兒更啞。」
孟明漪站在床邊,目光落在時予年頸側。
隊醫又檢查了一遍頸部壓痛和呼吸情況,收起聽診器。
「暫時不用立刻去醫院。」
她看向孟明漪,語氣卻沒有放鬆。
「但壓迫已經造成反應了。聲音、吞咽、呼吸、意識狀態,今晚都要盯緊。再咳,或者聲音繼續變啞,吞咽疼加重,呼吸不順,頭暈不緩解,馬上叫我,不要等。」
「好。」
時予年低聲說:「不用這麼麻煩。」
孟明漪沒有接她的話,只看著隊醫。
「今晚我守著。有事我聯繫你。」
隊醫應了一聲,又交代了兩句,才離開。
門關上以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燈還亮著。
時予年靠在床頭,臉色白得厲害。頸側那片淤色在燈下格外清楚,她低著頭,手指抓著被沿,一直沒看孟明漪。
剛才有隊醫在,她可以配合檢查,可以回答問題,可以把自己重新放回選手的位置里。
現在房間裡只剩下她和孟明漪。
她忽然無處可躲。
孟明漪沒有說話。
她先把水杯換到時予年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又把藥分好,放到床頭柜上。
隨後把枕頭重新擺好,留出一個能讓她半側著躺的位置,避開頸側那片淤痕。
動作不急,也不亂。
越是這樣,時予年越難受。
她寧願姐姐再冷一點,再說她幾句,甚至像剛才那樣壓著她承認也好。
可是孟明漪沒有。
她只是把所有該做的事一件一件安排好。
時予年指尖慢慢攥緊。
孟明漪坐回床邊。
「躺下。」
時予年沒動。
孟明漪看著她。
「年年。」
「乖崽,聽話。」
這一次,時予年沒有再撐。
她慢慢躺回去,還是背對著孟明漪。
孟明漪關了大燈,只留下自己這側的床頭燈,然後重新躺到她身邊。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點距離。
房間裡靜下來。
時予年閉著眼,眼淚又開始掉下來。
她咬住唇,不敢哭出聲。
喉嚨疼,頸側疼,胸口也像被什麼堵住。她剛才說那麼狠的話,把姐姐傷到那個地步,可姐姐現在還在這裡。
她怎麼能那樣說。
怎麼能把姐姐最疼的地方翻出來。
她明明是最愛姐姐的人。
可今天晚上,她卻比任何人都知道怎麼傷姐姐。
時予年越想越撐不住。
她背對著孟明漪,肩膀壓得很緊,連哭都像在強行忍著。
孟明漪聽見了,低聲喚她:
「崽崽。」
時予年的呼吸一下亂了。
下一秒,她轉過身來。
動作很急,卻沒有力氣。她像是忍到極處,忽然再也撐不住,直接撞進孟明漪懷裡。
孟明漪立刻接住她,一隻手避開她的頸側,落在她肩背上。
時予年的手抓住她睡衣前襟,手指抖得厲害。她把臉埋進去,想哭,又不敢哭得太重,喉嚨里斷斷續續發出壓不住的氣音。
「姐姐……」
孟明漪把她抱穩。
「別哭。」
時予年搖頭,聲音啞到幾乎聽不清。
「對不起……」
孟明漪低頭看她。
「先別說話。」
「姐姐,對不起……」
她還是要說。
眼淚濕進孟明漪的衣服里。
「我不是想那樣說。」
「姐姐知道。」
「我傷到你了。」
孟明漪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懷裡的人,眼底也紅了。
「聽話,先顧著你自己。」
時予年哭得更厲害,喉嚨被牽動,忍不住咳了一聲。
孟明漪立刻扶住她的肩,把她稍稍帶出來。
「崽崽,你乖,不能這樣哭。」
時予年眼睛紅得厲害,眼淚還在掉。
孟明漪用指腹擦掉她臉上的淚。
「喉嚨受傷了,哭多了會疼。」
時予年看著她,眼底全是壓不住的愧疚和委屈。
「姐姐……」
「我不想傷你。」
「我就是……」時予年嗓子疼得停了一下,眼淚又滾下來,「我就是太難受了。」
孟明漪把她重新按回懷裡,手掌落在她背上。
「你先別說話。」
「姐姐不怪我崽。」
時予年的手指攥緊她的衣服。
「真的?」
孟明漪低頭,親了親她的額角。
「嗯,今晚不說這個。」
「等你好一點,我們再說。」
時予年終於撐不住,整個人縮進她懷裡。
她還是在哭,卻不敢用力哭出聲,只能一下一下壓著呼吸。每一下都像委屈到了極處,又怕把自己弄疼姐姐更心疼一點。
孟明漪一下下順著她的背。
「先不哭哈,聽話,乖崽。」
她低聲哄著。
「緩緩,今天好好睡一下,姐姐守著你。」
「剩下的,明天再說。」
時予年還想說話,可嗓子已經撐不住了。她埋在孟明漪懷裡,哭聲被壓得很低,哭到後來,只剩下斷續的呼吸。
孟明漪一直抱著她哄著。
等懷裡的人慢慢安靜下來,她才低頭看了一眼。
時予年的眼尾還濕著,手指仍攥著她的衣服,像睡著了也怕她走。
頸側那道痕跡藏在燈影里,顏色比剛才還重。
孟明漪看了很久。
她今晚說不怪她。
是真的不怪。
可不代表心裡不疼。
籠里那幾秒,時予年的手還在動,主教練已經喊了拍,她卻還在硬撐。
那幾秒,她什麼也做不了。
她只能看著。
後來在房間裡,時予年說,如果她不認,孟明漪動不了手。
孟明漪知道那是真的。
她的小孩已經不是七年前那個哭著求她不要送她走的小姑娘了。
她長成了現在這樣,能打,能忍,能把疼咽下去,也能在最難受的時候先把自己護成一團刺,會先把所有人隔開,連她也靠近不了。
可這又怎麼能怪她。
她一個人在外面活了那麼多年,沒人教她可以停,沒人告訴她認一次不會死。她只能把自己折磨成這樣,硬到連自己都不肯放過。
孟明漪抬手,慢慢把時予年攥在衣服上的手握住。
這一次,她沒有把手抽出來。
燈留著,門也留著。
她就這樣守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