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房間裡沒有立刻亮起來。
窗簾只透進一點灰白的光,床頭燈還開著,外間的門也留著縫。時予年醒的時候,先沒動。
她喉嚨還疼,吞咽時有些澀,頸側像被什麼牽著。她慢慢睜開眼,第一反應不是看時間,而是看身邊。
孟明漪還在。
她就睡在她旁邊,沒有回外間,也沒有趁她睡著以後離開。
時予年看著她。
姐姐睡得不深,眉眼間還有沒散掉的疲憊。昨晚那身冷下去的黑色西裝已經換掉了,長發也散開了一些,落在枕邊。她睡著的時候不像平時那樣清冷,眼尾壓著一點倦意,唇色也淡。
可真是好看。
時予年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紅了。
她明明那麼想要姐姐。
想靠近她,想被她抱,想等自己站穩一點以後,把那句藏了那麼久的話好好說出來。
可昨天晚上,她都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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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如果她不願意,姐姐動不了手。
她說,孟明漪,我不認輸。
她把那四年,把自己最狼狽、最陰暗、最不能被碰的地方,全都翻出來。
往姐姐面前砸。
她回來這多半年,是姐姐把她一點點養回來的。
陪她吃飯,哄她睡覺,讓她受傷以後有人照顧,讓她活在那幾年裡想都不敢想的生活里,重新有了床,有了燈,有了醒來最想看見的人。
可這場比賽輸下來,她疼了,不甘心了,撐不住了,就又回到那副樣子。
見誰咬誰。
連姐姐都咬。
時予年的眼淚壓在眼眶裡,沒掉下來。
她忽然很厭惡自己。
這樣的她,怎麼敢說想要姐姐。
孟明漪就是這時候醒的。
她睜開眼,先看見時予年紅著眼睛看她,怔了一下,很快醒透。
「怎麼了?」
時予年沒說話。
孟明漪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臉,指腹碰到眼尾那點濕意。
「一早上醒過來就哭?」
她低頭親了親時予年的額角,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慵懶。
「姐姐這不是沒趁你睡著走掉麼。」
時予年眼眶一下更紅。
孟明漪看著她,沒繼續逗,手指順著她臉側往下,停在頸側旁邊,沒有碰那道痕。
「說句話。」
時予年看她。
孟明漪說:「聲音我聽一下。」
時予年喉嚨動了動。
開口時,聲音還是啞的。
「姐姐。」
孟明漪聽完,眼神緩了一些。
「比後半夜好一點。」
她撐起身,先看了看時予年的臉色,又問:「頭還暈嗎?」
時予年搖頭。
「噁心呢?」
還是搖頭。
孟明漪看著她。
「少搖頭。」
時予年垂下眼。
「手麻不麻?」
「不麻。」
說完這兩個字,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她想坐起來,動作有些慢。孟明漪扶了她一把,把枕頭撐起來一些,讓她先靠著床頭緩了一會兒。
時予年被她扶著,渾身都不自在。
昨天晚上她能哭著往姐姐懷裡鑽,是因為夜太深,身體難受,情緒也壓不住。
現在天亮了,她再被姐姐這樣托著,就覺得自己每一寸都沒地方放。
她低聲說:「我去洗漱。」
孟明漪看她一眼。
「坐一會兒。」
「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
孟明漪把拖鞋拿到床邊,「慢點,姐姐陪你過去。」
時予年想說不用,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她現在說什麼都像在躲。
孟明漪也沒有再說什麼,只看著她下床。走到浴室門口時,她停在外面,沒有跟進去。
時予年手指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最後,她只把門虛掩著。
浴室的鏡燈一開,裡面的人白得有些陌生。
眼睛紅,唇色淡,頸側那道痕從下頜旁邊斜過去,昨晚還只是紅,現在已經泛出淤色。
時予年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又想起籠里那一秒。
她的手還在拆。
主教練在喊拍。
她聽見了。
她沒拍。
後來裁判衝過來,後來她撐著墊子咳,後來姐姐站起來,後來休息室里,她凶了主教練,回到酒店裡,她把最冷的話都說給了姐姐。
她低下頭,用冷水洗臉。
水聲蓋住了她很亂的呼吸。
出來的時候,孟明漪還站在門外。
時予年拿著毛巾,頭垂得很低。她擦了兩下臉,又停住了。
孟明漪看著她。
「怎麼了?」
時予年手指攥住毛巾邊。
她有很多話想說。
昨天那些話不是那個意思。
她沒有想拿七年前傷姐姐。
她沒有想把姐姐推開。
她也沒有想讓姐姐以為,自己這些年真的是靠恨她活下來的。
即使她之前曾經這樣說過。
可那些話到了喉嚨里,又全堵住了。
她嗓子還疼,一開口就是啞的。
孟明漪沒有催她,只把她帶回床邊坐下。
「先坐回來。」
時予年坐下以後,仍舊低著頭。
孟明漪蹲在她面前,抬手把她臉上的水痕擦乾淨。
「昨天的事,今天不急著說完。」
時予年睫毛顫了一下。
她手裡還攥著那條毛巾,指節一點點收緊。
孟明漪看見了。
「你現在嗓子不能說太多。」
時予年低著頭,眼眶又紅了。
她當然知道不能說。
可有一句話如果不說,她今天根本坐不住。
她抬起眼,看著孟明漪,聲音低得發緊。
「姐姐。」
孟明漪的手停在她臉側。
「嗯。」
時予年喉嚨疼得厲害,還是把那句話說出來。
「我沒有恨你。」
房間裡安靜下來。
孟明漪看著她。
那一瞬間,她終於明白年年這一早上為什麼紅著眼睛看她,為什麼洗漱出來以後一直低著頭,為什麼明明難受得厲害,還非要開口。
她不是急著替昨晚所有話辯解。
她只是怕姐姐真的信了。
信她那幾年是靠恨活下來的。
信她昨晚那些話,是她真正想說的話。
孟明漪貼的近了一些,很輕地碰了碰她的額頭。
「姐姐知道的。」
時予年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不是想那樣說。」
孟明漪抬手,擦掉她眼尾的淚。
「嗯。」
「我就是……」
她說到這裡,喉嚨疼得停住,眼淚卻越掉越急。
孟明漪起身坐到她身邊,把她摟過來,沒有讓她繼續低著頭。
「先不說了。」
時予年手指攥緊她的衣服。
「我沒有恨你。」
「嗯。」
孟明漪抱著她,手避開她頸側,落在她背上。
「我崽不是恨姐姐。」
「是昨天一時沒壓住。」
「那些話出口的時候,你自己也攔不住。」
時予年閉上眼,眼淚全壓進她肩上。
孟明漪沒有再讓她往下說。
「那些話是很重。」
時予年的手瞬間攥緊。
孟明漪聲音不高,「姐姐也疼。」
「我是你姐姐,不怕你幾句重話。」
孟明漪摸了摸她的小臉兒。
「人在憤怒的時候,疼的時候,是會說很多傷人的話。」
她停了停。
「崽崽啊,這樣做是不對的。」
時予年靠在她肩上,哭得壓抑,喉嚨一動就疼。
她怎麼能這樣。
疼也好,不甘心也好,為什麼全都衝著姐姐來。
她怎麼能去傷姐姐。
姐姐那麼好,她為什麼把自己變成那樣。
孟明漪低頭看她,抬手捧住她的小臉兒,拇指擦過眼尾。
「先不說了。」
時予年想忍,可眼淚停不住。
孟明漪聲音放得更低。
「一會兒吃點東西,隊醫再檢查一下,還要去醫院。」
「今天什麼都不用做。」
「今天姐姐好好陪陪我崽。」
「我們慢慢談。」
時予年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孟明漪的手指抵了過去。
「聽話,先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