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送進來時,時予年已經把眼淚壓下去了。
她坐在沙發邊,身上披著一件薄外套,頭髮隨手攏到耳後,頸側那道淤痕被衣領遮住一半,還是露出一點暗色。
孟明漪沒有讓人送太多東西。
一碗溫粥,一杯蛋白奶昔,旁邊放著半杯溫水。
時予年看了一眼,低聲說:
「這麼多?」
「粥和奶昔選著喝一樣就行,剩下姐姐來。」
時予年拿過了奶昔,低頭喝了一口。
奶昔是溫的,不甜,咽下去的時候還是嗆了一下。她眉心動了動,很快又壓下去,像怕孟明漪看見。
她喝得很慢,喝完半杯,把杯子放下了。
孟明漪看了一眼剩下的。
「再多喝兩口。」
「今天你可沒有討價還價的體力。」
時予年抿了抿唇,最後還是把杯子重新拿起來,低頭又喝了兩口。
剛放下杯子,門鈴響了。
隊醫過來得很快。
她先聽了聽時予年的聲音,又檢查頸側淤色,問吞咽、頭暈、噁心、手麻。
時予年回答得很短,能用手勢就用手勢,必須開口時也只說一兩個字。
隊醫聽完,眉心一直沒松。
「比後半夜好一點,但聲音還是啞,吞咽疼也還在。」
她轉頭看孟明漪。
「我建議還是去賽事合作醫院複查一下。」
時予年下意識抬頭。
隊醫語氣不嚇人,但很明確。
「不是說一定有大問題,是把喉部和頸部軟組織看清楚。她昨晚不是主動拍降以後停的,壓迫時間不好判斷,保守一點更好。」
孟明漪只問:
「多久能安排?」
「我已經聯繫過了,走綠色通道,過去就能查。」
孟明漪點頭。
「去。」
時予年看她。
「其實不用……」
孟明漪轉過臉。
「今天這件事要聽話,而且不能商量。」
時予年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她知道姐姐沒在生氣,但她的語氣里,也沒有反駁的餘地。
賽事合作醫院離場館不遠,車從酒店地下車庫出去,一路沒有繞到人多的地方。時予年靠著后座,眼睛半垂著,不怎麼說話。
孟明漪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看隊醫發來的檢查預約單。
時予年看著她的側臉。
姐姐處理這些事的時候,一直很順手。
像昨晚那些話、那扇摔上的門、半夜她哭得喘不過來的狼狽,都被暫時往後放了。現在擺在前面的只有一件事,她崽崽的身體要查清楚。
時予年喉嚨動了動,想說點什麼。
孟明漪像是察覺到,抬眼看她。
「哪裡難受?」
時予年搖頭。
孟明漪看了她一會兒。
「那有話回來再說。」
時予年垂下眼。
到了醫院,隊醫帶著她們直接進了合作通道。
護士先測血氧、血壓和心率,又讓時予年報姓名和日期。她答得很短,聲音一出來,旁邊的護士也抬頭看了她一眼。
醫生很快過來。
頭頸部查體時,時予年坐在檢查椅上,背挺得很直。醫生讓她轉頭、抬下巴,又讓她吞咽一次。
查到喉結旁邊時,她肩膀很明顯地僵了一下。
孟明漪站在旁邊,目光沉了沉。
時予年沒有出聲,只把手指扣進衣袖裡。
接著做鼻咽喉鏡。
細軟的鏡子從鼻腔進去時,時予年眼睛紅了一下,手指抓緊椅側,卻沒有躲。
孟明漪的手落在她肩上。
時予年閉了閉眼,很快又睜開。
檢查時間不長。
醫生看完片子,又結合頸部 CT 的結果,把報告推到孟明漪面前。
「聲帶活動還可以,喉部有輕度水腫和黏膜充血,頸部軟組織挫傷比較明顯。」
「沒有骨折,沒有深部血腫,也暫時沒有氣道壓迫。」時予年聽著,指尖慢慢鬆了一點。
醫生繼續說:
「可以回去觀察,不用住院。但四十八小時內別訓練,少說話,軟食,儘量別咳嗽、屏氣,也別情緒太激動。」
他看向孟明漪。
「如果聲音繼續變啞,吞咽明顯困難,呼吸不順,頭暈噁心,或者手麻,要馬上回來。」
孟明漪記了下來。
醫生又看了一眼時予年。
「你自己也要配合。」
時予年低聲說:
「知道。」
聲音還是啞。
孟明漪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從醫院出來時,已經快中午了。
回酒店的路上,時予年比來時更安靜。
不是冷。
是整個人像被醫院那幾項檢查耗空了一層力氣。她坐在車裡,手搭在膝上,指尖偶爾動一下,又停住。
回到套房,孟明漪讓她先洗手換衣服。
午餐很快送上來。
只是一小碗蒸蛋,一點溫粥。蒸蛋做得軟,碗口還冒著一點熱氣。
孟明漪把勺子遞到她手裡。
時予年接了,低頭吃了兩口。
第三勺舀起來時,手指抖了一下。
她自己先看見,立刻把手壓住,把勺子放回碗邊。
孟明漪沒有點破。
「自己能吃,還是姐姐餵?」
時予年耳尖慢慢紅了。
她沒好意思開口。
孟明漪便把碗接過去,舀了一小勺,吹溫了,遞到她嘴邊。
「那就姐姐餵。」
她聲音放低。
「今天我崽省點力氣。」
時予年垂著眼,紅著耳尖,低頭把那一口吃了。
蒸蛋很軟,咽下去不怎麼刮喉嚨。
孟明漪餵得慢,每一勺都吹到剛好。
時予年吃到一半,忽然低聲說:
「今天又讓姐姐擔心,給姐姐添麻煩了。」
孟明漪舀蒸蛋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看向時予年。
「你是讓姐姐擔心了。」
時予年睫毛垂下去。
孟明漪把勺子放回碗裡,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但檢查身體是正常流程。」
「你打完比賽,受了傷,聲音和吞咽都有反應,就該做檢查。」
她看著她。
「這不是你給姐姐添麻煩。」
時予年眼睛又有些紅。
孟明漪沒有讓她繼續往下想,只重新舀了一勺蒸蛋。
「那現在就乖乖吃東西。」
時予年看她一眼,乖乖低頭吃了。
午飯吃完,孟明漪電腦拿過來。
「你要工作嗎?」
「處理一點郵件。」
孟明漪坐下,抬眼看她。
「我就在這兒。」
時予年沒再說話,她去拿了枕頭和薄毯。
她在沙發上躺下,薄毯搭到身上,頭偏向孟明漪這一側。
醫生讓她少說話,她也確實沒什麼力氣說話。
起初她還睜著眼。
孟明漪敲鍵盤的聲音壓得很低。窗簾拉了一半,澳門午後的光落在地毯上,房間裡安靜得像被人把所有喧鬧都擋在外面。
時予年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
孟明漪還在。
她低頭看郵件,側臉被屏幕光映著,眉眼安靜。
時予年看了一會兒,才重新閉上眼。
她原本以為自己睡不著。
比賽還在腦子裡,醫院那根細軟的鏡子也像還留在鼻腔里。喉嚨疼,頸側疼,中午拿勺子時那一下不受控的抖,也還停在手指里。
可這些慢慢都被眼前的聲音壓下去。
鍵盤聲。
翻文件的聲音。
孟明漪偶爾停下來,看她一眼,又繼續回郵件。
這一切其實都很正常。
她受傷了,姐姐帶她檢查,陪她吃飯,守著她睡覺。
她是姐姐的崽崽。
姐姐本來就會這樣管她。
可正因為這樣,時予年才更難受。
她明明已經回來了。
已經被姐姐一點一點養回來,會在睡不著的時候叫姐姐,會在疼的時候讓姐姐抱,會在吃不下東西的時候等姐姐把勺子遞過來。
她已經過上了那幾年裡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昨天晚上,她還是在最難受的時候,把自己變回了那副樣子。
冷的,硬的,誰靠近都要被咬一口。
連姐姐也一樣。
她閉著眼,喉嚨還疼,眼眶卻又開始發酸。
她不是不該被姐姐照顧。
她只是忽然很怕。
怕自己已經被姐姐帶回來了,卻還會在某一秒回到荒原里。
怕自己以後也會這樣。
越疼,越先傷最親的人。
孟明漪敲鍵盤的聲音停了一下。
時予年沒有睜眼。
她知道姐姐在看她。
也知道姐姐不會走。
正因為知道,她才慢慢鬆開了攥著薄毯的手。
這一次,她沒再很快醒來。
孟明漪看完一封郵件,手指停在鍵盤上。
沙發上的人已經睡著了。
她睡得不算安穩,眉心還蹙著,手指虛虛攥著薄毯邊,像夢裡也沒完全放下防備。睡衣遮不住頸側,還是露出大部分的淤色。
孟明漪看了她很久。
昨晚那個冷著眼說我不認輸的人,和現在這個睡在她手邊、喉嚨還啞著的小孩,是同一個時予年。
她不能只疼後者。
前者也是她的崽。
是那個被逼著一個人活下來的崽。
孟明漪把電腦合上,動作放得很慢。
她側過身,伸手替時予年把薄毯往肩上拉了拉。
時予年像是察覺到了,眼睫動了一下。
孟明漪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崽崽,睡吧。」
她聲音壓得很低。
「姐姐在這兒。」
時予年沒有醒。
只是還蹙著的眉心,慢慢鬆了一點。
那天晚上,孟明漪沒有再提比賽。
晚飯送上來,是一小碗雞湯餛飩。餛飩包得很小,湯還是熱的。
香菇和雞肉的味道很淡,卻一下子把時予年看得怔了怔。
孟明漪把勺子放到她手邊。
「煮的軟軟的,不知道有沒有張姨包的好,你吃幾個看看。」
時予年喉嚨動了一下,聲音還有些啞。
「我想張姨了。」
「嗯,等回家讓張姨給你包,多做幾頓。」
湯很鮮甜,餛飩皮很軟,香菇和雞肉剁得細,咽下去的時候沒有太疼。
她吃得很慢,最後也只吃了五六個。
她這一天吃的東西都太少了,中午也只吃了點蛋羹,身上難受,食慾並不好。
孟明漪不得已又哄著她多吃了兩個。
時予年很聽話,孟明漪看得出來,這不是乖,是怕再做錯事,說錯話。
她崽這一天格外安靜,姐姐讓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可她沒有戳破。
早上崽崽已經哭過一次了。今天什麼都不能再談了,誰都經不起再談一次。
……
睡前,時予年吃過藥喝完水,低聲問了一句:
「姐姐今晚還陪我嗎?」
孟明漪把杯子接過去。
「陪你。」
時予年沒再說話,只點了一下頭。
她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問。
明天呢。
後天呢。
等她嗓子好了,等醫生說可以訓練了,等第七場又擺到眼前,姐姐還會不會這樣陪著她。
可那些話都太問出口了。
今天她只是病號。
病號要少說話,要吃軟一點的東西,要聽醫生的話,要聽姐姐的話,要睡覺。
於是她把那些話一點點壓回去,閉上眼。
夜裡她醒過兩次。
第一次,孟明漪在身邊。
第二次,她睜眼看向旁邊,孟明漪也還在。
她往姐姐那邊靠了一點。
熟悉的冷香近了些。
她閉上眼,心裡格外安穩地又睡過去。
這一晚,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