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早,澳門。
套房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很輕的送風聲。
窗外日光已經亮起來,隔著厚玻璃,隱約能看見樓下車流緩慢前行。房間裡冷氣開得剛好,薄被搭在身上,時予年睡的很香,醒來以後沒有立刻起身。
她先偏過頭。
姐姐沒有在身邊,被子已經疊好了。
她又看向臥室門口。
門拉開了一半兒。
外間有很低的說話聲,是孟明漪在接電話。
時予年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姐姐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急,語氣也不重,隔著半扇門傳進來,像是怕吵醒她。
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一下,不想起來。
嗓子裡還疼,頸側那片傷也沒有完全消停。只是比昨天醒來時輕了些,不再像每一下吞咽都被刀刮,可稍微一動,就會有一點牽扯感。
沒多久,外面的電話掛斷了。
臥室門被拉開。
孟明漪端著一杯溫水進來,看見她睜著眼,腳步頓了一下。
「崽崽睡好了麼?」
時予年點頭。
孟明漪走到床邊,把水杯放下,先沒有急著讓她起來,只低頭看她。
「叫我一聲,讓姐姐聽聽嗓子。」
時予年看著她。
嘴角翹翹,開口時聲音很低。
「聽聽嗓子。」
孟明漪不由的笑了一下,眉眼微微緩了一點。
「是比昨天好一點,知道逗我了。」
時予年撐著床坐起來。
孟明漪伸手扶了她一下,等她坐穩了,才鬆開手把水遞過去。
「先喝口水。」
時予年乖乖喝了幾口,喉嚨動得很慢。
孟明漪看著她咽下去,問:
「咽水還費勁嗎?」
「有一點。」
「還有別的不舒服麼?」
「沒有。」
孟明漪點了點頭,伸手把她睡亂的頭髮理了理。
「那就先起來洗漱。一會兒隊醫過來。」
時予年抬眼。
「今天還要看?」
孟明漪看她。
「你說呢?」
時予年立刻垂眼。
「要。」
孟明漪橫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
「這樣才乖。」
時予年耳尖微微紅了一下,低頭喝水,沒接這句。
……
隊醫過來以後,複查的過程很快。
時予年已經坐在沙發上,薄毯搭在膝頭,整個人安靜得不像平時。
她按要求動了幾下,說了兩句話。
隊醫聽完,低頭記了一筆,隨後看了看她頸側的淤色,確認沒有新的腫脹,也沒有憋悶和麻木。
「狀態恢復的很好,比昨天穩定。」
她合上記錄夾,看向孟明漪。
「不用再去醫院。但要繼續休整,我會和主教練提訓練先停幾天,少說話,嗓子省著用。」
孟明漪點頭應了一聲。
「好,有變化隨時叫你。」
時予年坐在沙發上,聽到訓練還要停時,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她轉身才要說話,孟明漪側眸了她一下。
「你有意見?」
時予年立刻搖頭。
孟明漪沒拆穿她。
隊醫走後,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時予年靠在沙發上,靜靜發了會呆。
孟明漪坐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
時予年抬眼。
「怎麼了?」
「看看你是不是又在想壞主意。」
時予年:「……」
她聲音小了點。
「我才沒有。」
孟明漪收回手。
「嗯,那你最好是沒有。」
……
中午送來的飯很清淡。
一碗魚片粥,一份細軟的筍絲,一份溫豆腐,都是容易入口的東西。
魚片粥熬得很軟,米粒幾乎化開,魚片切得很薄,薑絲放得不多。
但孟明漪還是一根一根,全挑了出去。
時予年坐在旁邊看了半天。
等孟明漪把第三根薑絲挑到小碟子裡時,她終於忍不住,小聲說:
「我不要你挑。」
「我又不是小孩,我可以自己挑。」
孟明漪沒抬頭。
「你不愛吃薑,等下又吃的少。」
「而且,小病號沒有資格跟我挑釁。」
她把最後一點薑絲也挑乾淨,確認碗裡再沒有了,才把魚片粥分到時予年的小碗裡。
時予年看著那碗已經被挑得乾乾淨淨的粥,眼睛很輕地彎了一下,又很快壓回去。
她拿起勺子,低頭吃了一口。
粥溫度剛好,魚片也軟嫩,咽下去時沒有太明顯的不適。
孟明漪坐在旁邊,看她吃得還算順,才端起自己的那一碗。
時予年吃了幾口,忽然抬眼看她。
「姐姐。」
「怎麼了?」
「你是不是也不吃薑?」
孟明漪淡淡看她一眼。
「所以我挑得很熟練。」
時予年有點想笑出來,喉嚨一動,又忍住了。
孟明漪看見她這個反應,語氣立刻硬下來:
「認真吃飯,不許笑,一會又嗆到了。」
時予年趕緊低頭,卻怎麼也壓不住笑意。
最後還是孟明漪點了點她額頭,才讓她停下來。
吃完午飯,隨行助理送來一個盒子。
盒子放到茶几上時,時予年的滿眼驚喜。
她不可置信地反覆看了幾眼,才又看向孟明漪。
「這個給我的?」
「嗯。」
孟明漪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給我崽崽買的新玩具,可以玩一會兒。」
時予年拆盒子的動作明顯快了一點。
她雖然還裝著鎮定,但指尖碰到封條時,那點高興已經藏不住了。
孟明漪靠在沙發上看著她。
「慢點拆。」
「我很慢。」
時予年嘴上這麼說,手上卻已經飛快地把外包裝拆開了。
新掌機拿出來時,屏幕還貼著保護膜,配件整整齊齊放在盒子裡。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嘴角一直上揚。
「現在可以玩嗎?」
「當然可以。」
她眼睛更亮了。
孟明漪不緊不慢補了一句:
「僅限一個小時。」
時予年動作一停。
「姐姐。我現在不能訓練。」
「然後呢?」
「不能出去,還不能多說話。」
孟明漪看著她。
「所以?」
時予年很認真地商量:
「要玩兩個小時。」
孟明漪靜靜的看著她。
「只能一個小時。」
「一個半小時。」
「七十分鐘。」
孟明漪輕輕皺了下眉。
「時予年。」
時予年立刻低頭開機。
「好吧好吧。一個小時就一個小時。」
孟明漪看著她這副樣子,嘴角很淺地動了一下。
「崽崽,要麼閉嘴玩,要麼我沒收了。」
「你這會兒話太多了。」
時予年手指頓了一下,趕緊閉嘴。
遊戲畫面亮起來時,時予年整個人明顯精神了不少。
她坐在沙發上,身上還搭著薄毯,腰背倒是挺得很直,眼睛盯著屏幕,手指動作很快。
孟明漪坐在旁邊,認真回覆郵件,偶爾抬眼看一下她崽。
崽崽玩得很認真,也很開心。
真好。
不過這小孩兒一開始還記得自己嗓子不好,贏了一小關也只是抿著嘴笑。
後來打到一個有點難的地方,角色掉下懸崖,她下意識驚呼了一聲。
孟明漪立刻盯著她,眼神裡帶著點佯怒,橫了她一小下。
時予年硬生生把後面那聲懊惱咽了回去,重新開局。
姐姐又要凶人,怕怕。
惹不起,不要出聲。
手機鬧鐘響了起來,一個小時到了,孟明漪把計時器按停。
「好了,收吧。」
時予年動作一頓。
「我才剛到存檔點。」
「我看著呢,你已經自動存了。」
「我不可以再打一小關嘛?」
「不可以。」
孟明漪伸手,把掌機從她手裡拿走,放到茶几另一側。
時予年的視線跟著掌機走,眼巴巴的。
孟明漪無動於衷。
「去睡一會兒。」
時予年立刻搖頭。
「我不困。」
「你眼睛都快合上了。」
「我沒有。」
孟明漪想了想,說:
「那陪我看會兒電影?」
這下時予年沒有反對,她喜歡陪姐姐看電影,姐姐也能休息一會兒。
她嘴上說不困,可被孟明漪帶回臥室時,腳步已經比上午那會兒慢了一點。
臥室窗簾被拉上,只留下一點薄薄的光。
電視打開,孟明漪沒有挑熱映的片子,只選了一部節奏很慢的老電影。畫面顏色很柔,聲音也不吵。
孟明漪給時予年身後墊了一隻軟靠枕,讓她能半靠起來看屏幕。
時予年懷裡抱著抱枕,靠在床頭,起初還看得很認真。
孟明漪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遙控器。
電影放了十幾分鐘,時予年還能跟著畫面動一動眼睛。
二十多分鐘後,她就不怎麼抬眼了。
再過了一會兒,她的頭漸漸往旁邊偏,先是輕輕碰到孟明漪的肩,隨後停在那裡不動了。
孟明漪低頭看她,把音量調低一點。
「困了?」
時予年眼睛已經閉上,聲音含糊得很輕。
「我沒有。」
孟明漪沒有拆穿她。
她把電影聲音又調低了一格,等身邊的小孩兒呼吸徹底平穩下來,才輕輕地放下遙控器。
時予年睡得不算深。
整個人半坐半靠,頭卻偏在孟明漪身上。這個姿勢睡久了,頸側會不舒服。
孟明漪先伸手扶住她的肩背,小心避開她頸側那片淤色。
時予年在睡夢裡輕輕皺了一下眉。
孟明漪停住,聲音壓得很低。
「乖崽,沒事。」
「繼續睡吧。」
等時予年的呼吸重新穩下來,孟明漪把她身後的靠枕抽出來,放到一旁。
少了靠枕,時予年的身體往下沉了一點。
孟明漪沒有讓她歪著,手掌托著她的肩背,順勢把人放低,讓她的頭重新落回枕頭上。
時予年沒有醒。
只是側過身臉偏向孟明漪這邊,呼吸很輕。
孟明漪替她把被子拉到肩上,又看了看她的頸側,才把手收回來。
電影還在放。
屏幕的光一明一暗,落在床頭,也落在時予年安靜的側臉上。
孟明漪沒有再看電影,只把遙控器放到一邊,坐在那裡陪了崽崽一會兒。
崽崽這會兒睡得比昨天夜裡還踏實。
孟明漪看著她,眼底的情緒逐漸沉了下去。
賽場上的危險,醫院的檢查,當天夜裡崩潰的哭,還有那句鋒利到幾乎把兩個人關係鬧僵的話。
經過了兩天,依舊壓著她崽崽,並沒有真的過去。
只是白天被魚片粥、新掌機、電影和這一場午後小睡輕輕蓋住了。
蓋住,不代表沒有。
孟明漪很清楚。
所以她沒有在時予年情緒敏感的時候提。
孟明漪關掉電視,把房間裡的光調得更暗一點。
她坐在床邊,低頭又看了看,崽崽睡了一會兒,眉心比昨天鬆開了一點。
頸側的淤色還在。
孟明漪替她把被角壓好。
沒有立刻離開,安靜看她崽崽睡一會兒。
先這樣。
讓她睡夠。
一切都慢慢來。
我們的時間很長,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