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醒來的時候,電視關著,電影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放完了。
房間裡只剩下很低的空調聲。
她躺在枕頭上,眼神還有點懵,像是不太確定自己怎麼從靠著姐姐,變成了躺在床上。
孟明漪坐在她身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
「醒了?」
時予年起身坐起來,靠在姐姐身上,乖乖軟軟的。
「電影放完了?」
「放完了。」
「我睡了很久?」
「兩個多小時。」
時予年怔了一下,似乎覺得自己輸得有點徹底。
孟明漪看著她。
「不是說不困?」
時予年低頭。
「看了半個小時,能讓我們小病號睡兩個多小時。」
時予年:「……」
她抿了抿唇,很小聲地說:
「我本來沒有那麼困,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電影太慢了。」
覺得小孩兒有點渴了,孟明漪把桌上的溫水遞給她。
「是,都是電影的錯。」
時予年接過水,耳尖紅了一點,沒有再辯。
姐姐身上好香,貼著姐姐真好睡。
……
晚飯仍舊清淡。
時予年下午睡過一覺,精神比上午好些,晚飯吃的也多了一些。
她今天話不算多。
除了玩掌機前那幾句討價還價,和醒來以後把困意推給電影,大部分時候都很聽話。
孟明漪讓她吃藥,她也乖乖吃了。
月亮已經掛的很高了。
但玻璃外的澳門還亮著,車流和燈影一層一層映在窗上,客廳里只開了兩盞燈,光落得很低。
時予年靠在沙發上,手裡還捧著半杯溫水。
孟明漪坐在茶几旁,把下午沒處理完的最後一封郵件回完,才合上筆記本。
筆記本屏幕合上的聲音很輕。
時予年還是抬起了眼。
孟明漪看著她。
「年年。」
時予年指尖微微一頓。
「嗯。」
孟明漪沒有馬上往下說,只先伸手,把她手裡的杯子接過來,放到茶几上。
「今晚不談比賽。」
時予年眼睫動了一下。
「也不談第七場。」
時予年的手指輕輕攥住了薄毯邊。
「姐姐只跟你聊聊,那晚你說的那一句。」
時予年的眼睫很明顯地顫了一下。
她像是立刻知道孟明漪要說什麼,臉色也跟著白了一點。
孟明漪沒有繞開。
「你說,如果你不認罰,姐姐動不了手。」
房間裡安靜下來。
時予年喉嚨動了動。
「我不是……」
孟明漪打斷得很輕。
她看著時予年,語氣不重,聲音卻很清楚。
「這話本身沒錯。」
「你真不認,姐姐當然不能拿你怎麼樣。」
時予年的眼睛一下紅了。
孟明漪停了停。
「可你真不認嗎?」
時予年低下頭,沒有說話。
她說不出來。
那晚那句話出口的時候,她是憤怒急了,也氣急了。她不是不知道那一句最傷人。恰恰相反,她太知道了。
她知道姐姐能管她,是因為心疼她。
也知道自己肯低頭、肯認錯、肯被姐姐按下去,不是因為她真掙不開。
她認的,從來不是那幾下。
她認的是姐姐。
所以她才更說不出口。
孟明漪看著她。
「你不是不認。」
「你是前一句因為我說你了,你沒壓住火,心裡又太不服,才故意把話說成那樣。」
「你知道姐姐聽了會扎心。」
時予年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不是想……」
「姐姐明白。」
孟明漪聲音低了一點。
「但話說出來了,就是會傷人。」
孟明漪看見她眼淚掉下來,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把話咽回去。
有些話,今晚必須說完。
「以前你肯認,是因為知道錯了,願意低頭,願意被姐姐按住。」
「你也不是被打幾下就會變乖的性子,是不是?」
她看著她。
「你認的是姐姐,是姐姐講的道理。」
時予年的眼淚掉得更凶。
孟明漪繼續說:
「所以那天那句話,姐姐難過的不是你說我動不了手。」
「讓姐姐疼的是,你明明知道姐姐說的是對,卻偏要把這件事說成,你不讓,姐姐就動不動得了手。」
「你要說成,你可以不認我,也不認我管你。」
時予年終於抬起頭。
她眼睛紅得厲害,聲音也全是哭腔。
「我認的。」
孟明漪輕輕揉了揉小孩兒的頭髮,又捏了捏她的小臉兒。
時予年眼淚砸下來,像怕她沒有聽清,又很輕、很用力地重複了一遍:
「姐姐,我認你的。」
孟明漪眼底也紅了一點。
「好,我信我崽崽。」
時予年哭得有些急,剛要再說話,喉嚨一澀,低低咳了一聲。
孟明漪伸手,把崽崽摟過來,讓她靠進自己懷裡。
「慢點喘,別用力哭。」
她掌心落在時予年背上。
「嗓子還沒好。」
時予年埋在她懷裡,緩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我沒有不認姐姐。」
「嗯。」
孟明漪低頭,親了親她的頭髮。
「姐姐聽到了。」
她停了停,又說:
「但以後不要再拿這種話扎姐姐。」
時予年點頭,聲音悶在她懷裡。
「我以後不說了。」
孟明漪抱著她,放緩了聲音。
「但是……,姐姐聽完心裡會疼,不代表姐姐以後不管你。」
「以後該管的事兒,姐姐還是會管。」
「該訓你的話,姐姐依舊要說。」
「真到該收拾你的時候,也不是你一句不認,就能從姐姐手下逃開。」
「聽到沒有?」
時予年耳尖紅了一點,眼淚卻還沒停。
她靠在孟明漪懷裡,很低很低地應了一聲:
「聽到了。」
孟明漪閉了閉眼。
她的手在時予年背後停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慢慢了順了順。
抱了很久她都沒有再說話。
懷裡的崽崽還在低低地喘,哭過以後,呼吸有些不穩,卻已經不再像那晚那樣把自己壓成一塊帶尖的石頭。
她低頭貼著崽崽的發頂,心裡很清楚,今天這場談話處理的,早就不是她崽崽那天發脾氣亂說話的問題。
崽崽做錯了她會認。
是因為她知道姐姐站在她身後,姐姐會把她從錯誤的做法裡帶出來。
這裡面有依賴,有信任,也有七年裡沒有斷掉的念想。
她不能說的再深了,崽崽已經夠自責了。
至少不是今晚。
她的崽還傷著,嗓子啞著,連哭都不敢哭得太用力。
即使那晚那場比賽、那些狠話、還有那點從骨頭裡翻出來的舊脾氣,都還沒完全過去。
她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答案。
是姐姐對她從不曾改變。
讓她知道,自己說錯話也好,輸了比賽也好,舊日那些刺又冒出來也好,她都還在姐姐這裡。
孟明漪輕輕順著她的背,聲音放得很低。
「好了。」
「今天說到這裡。」
「剩下的,等你好了再說。」